第384章 发誓一定好好学习
电梯在疯狂地下潜。
厢体外壁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
随着楼层指示灯上的负数不断跳动,轿厢内的温度开始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态势直线飙升。
六十度。
七十度。
八十五度。
顾异穿着最高规格的隔热服,依然感觉到呼吸道里像塞进了一把滚烫的干沙子。
旁边的严明和工业萨满常师傅,身上的隔热服内层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但两人站得笔直,谁也没有去擦面罩上的水汽。
“哐当——”
剧烈的震动中,电梯停了下来。
厚重的铅合金门向两侧缓缓滑开。一股夹杂着硫磺、臭氧和铁锈味的滚烫气流,瞬间扑面而来。
门外,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墙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白色的盐碱结晶,顶部的照明灯忽明忽暗。
顾异看了一眼电梯的面板。
“-400m”。
“不是说霍川在地下五百米吗?”顾异没有迈步,而是转头看向严明,“停在这里干什么?”
严明抹了一把面罩下巴处积攒的汗水,指了指隧道深处,那里有一道足有两米厚的复合防爆门。
“这是物理极限。”
严明的声音透着闷热:“顾顾问,再往下走一百米,空气的温度会超过两百度。哪怕有这身隔热服,那里的热量和辐射,也会在三分钟内把人体内的水分直接煮沸。”
常师傅从旁边走上前,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除了物理高温,还有一条铁律。”
他转过头,隔着面罩盯着顾异。
“不要试图用肉眼去看总工的本体。”
“怎么?”顾异挑了挑眉,“他长得很伤眼睛?”
常师傅按着门禁卡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隔着充满雾气的面罩,用一种看文盲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了顾异一眼。
“望川没有教过你们基础的灾害等级常识么?”常师傅的嗓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霍川总工,是真正的c+级。”
顾异被噎了一下,没接话。
他一个靠偷吃下水道血苔起家的外包合同工,确实没上过什么正规的理论课。
“常师傅的意思是,不可直视。”
严明见状,不动声色地跨前一步,主动把气氛缓和下来。
他猜测顾异可能一直在前线实战,缺乏理论沉淀,于是用官方档案的口吻解释道:
“顾顾问,任何跨过c级门槛的实体,本身就是一种行走的污染源。”
“只要一个人的At值——也就是精神承载力不够,强行用肉眼去观测它们,就等同于精神上的零距离接触。”
严明指了指地下深处。
“轻则理智崩溃、发生畸变,重则当场死亡。”
“总工身上的那股力量……表现出来的特性就是极致的干旱与焚烧。”
“你要是毫无防护地看他一眼,这股力量就会顺着视神经直接烙印进你的脑子里。哪怕隔着防爆玻璃,你也会在看清他轮廓的瞬间,脑浆沸腾,七窍喷火。”
顾异站在闷热的通道里,眼神微微一闪。
不可直视?
听到这个词,顾异脑子里立刻跳出了那棵在西区破土而出的百米血肉巨树——【悲鸣之母】。
那就是个货真价实的c级灾害。
严明这么一解释,他突然反应过来了。
当时在西区战场上,白鸦展开【寂静雪国】的晶体屏障,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冻结那些淹没城市的羊水。
那更是为了隔绝那棵树本体散发出来的直接污染,保护后面那些普通士兵和低阶猎人。
不过,顾异仔细回想了一下。
当时悲鸣之母刚破土的时候,哪怕没有白鸦的屏障,距离远一点的人确实还能勉强看见它的轮廓。
并没有到“看一眼就自燃”的夸张地步,而是要靠近到一定范围内,或者听到那致命的婴儿哭声,身体才会出问题。
但听严明这意思,地下五百米这位……隔着这么厚的地层,连看一眼都不行?
顾异暗自咂了咂嘴。
按这个标准算的话,寒渊底下锁着的这位爷,难不成比悲鸣之母还要强?
“行,我不看。”顾异指了指那扇死死关闭的防爆门,“看不见,又下不去,那隔着一百米的岩层用对讲机喊话吗?”
“用这个。”
严明走到隧道一侧。
随着他打出一个战术手势,原本和岩壁融为一体的两块伪装装甲板向两侧缓缓滑开。
四名全副武装、穿着重型隔热防化服的熔炉禁卫,从暗哨里端着枪走出来。
严明上前交涉,并在旁边的虹膜扫描仪上验证了身份后,四名禁卫才收起枪口,退回两侧。
凹槽深处,嵌着一台类似于旧时代“铁肺”或者休眠舱的重型仪器。
仪器的外壳全是用防辐射的铅皮包裹,上面连接着十几根比大腿还粗的黑色线缆。
线缆的另一头直接穿透了那扇防爆门,延伸向地下更深处的岩层。
旁边的控制台上,两名满头大汗的技师正光着膀子,疯狂地校准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这叫‘深潜仪’,大窑委员会耗了三年工业产能砸出来的特种设备。”严明拍了拍厚重的舱盖,发出沉闷的响声。
“物理层面的声波和电子通讯信号,根本穿不过地下五百米的岩层和高维热力场。总工要见你,只能在‘潜灵梦海’里见。”
顾异敲了敲深潜仪的铅皮外壳,打断了严明。
“稍等。你先给我交个底,潜灵梦海是什么?”
正在控制台上输入参数的常师傅,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转过头,隔着布满水汽的面罩看了顾异几秒钟,语气里透着一股真实的错愕。
“望川市平时都在干什么?是光教你们怎么扣扳机,连最基础的异常起源常识都不教的吗?”
常师傅的嗓音因为极度的荒谬而拔高了几分。
他沙哑地反问了一句:“你连潜灵梦海都不知道,凭什么在墙外活到现在的?”
顾异被怼得有些牙痒,但硬是忍住了。
没文化确实是硬伤。
他暗自在心里发誓,等这档子事结了,只要寒渊市有类似图书馆或者高等资料室的地方,他就算撬门也得去恶补一下这个世界的常识底子。
“常师傅,别激动。”严明赶紧出声打圆场,“顾顾问是实战派,对学术名词不熟悉也正常。”
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直白地科普道:
“潜灵梦海,你可以把它当成全人类——或者说所有生命体集体潜意识的汇聚地。”
“几千年来,人类的恐惧、信仰、民俗怪谈、都市传说,全都沉淀在那个深层意识维度里。”
严明指了指头顶厚重的岩层。
“大断裂之后,那个维度倒灌进了现实。所以现在废土上那些不讲物理法则的规则类怪物、模因污染源,本质上都是从那片‘海’里具象化出来的投影。”
顾异听懂了,但眉头皱得更深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把我的脑子塞进一个全是怪谈和鬼故事的意识海里?嫌我命长?”
“是同频,不是把你扔进海里喂怪物。”常师傅转回身,继续操作着控制面板。
在提到接下来这套机制时,这位工业萨满那粗粝的嗓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敬畏:
“高阶的c级存在,如果拥有极其庞大的‘认知锚点’——比如咱们寒渊市两百五十万工人,日复一日对霍川总工的信仰锚定。”
“总工就能以这股庞大的潜意识为基石,在那个危机四伏的梦海深处,硬生生隔离出一块专属区域。”
常师傅干枯的手掌抚过深潜仪冰冷的金属外壳,像是抚摸着某件圣物。
“你可以理解为,总工在那片海里,用两百五十万人的念想,铸了一座只属于他的神庙。”
常师傅按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嗤——”
气闸排空,厚重的铅皮舱盖缓缓弹开。
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绝缘凝胶,头部的神经接线口闪烁着幽蓝色的微光。
“最重要的是,”严明补充了一句,目光变得极其严肃,“在‘神庙’里发生的所有交流,不会留下任何物理记录。”
“除了总工和您,整个寒渊市没人会知道你们谈了什么。”
顾异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舱门边,低头看着那层绝缘凝胶。
把自己的物理肉身留在敌我不明的地下四百米,任由这台机器把意识抽进一个c+级怪物的地盘,这绝对违背了他在废土上苟活至今的生存法则。
但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识海深处。
那个刚刚才生吞了一口残印的图鉴,正安静地蛰伏在灵魂最深处。
有这个连c+级旱魃概念都能当烤肉啃的终极防火墙兜底,他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劳驾,帮我把舱门盖严实点。我怕漏风。”
顾异干脆地脱下沉重闷热的隔热服,只剩下一件单衣。他跨进舱室,躺在了凝胶上。
常师傅走过来,拉下几个厚重的固定束带,将带有微小刺针的感应贴片,精准地按在顾异的太阳穴和颈动脉上。
“深呼吸。倒数三秒,我会切断舱内的物理供氧,转为维生循环液。”
“机器会强制你进入深度休眠。”
“三。”
常师傅拉下主控摇杆。
厚重的铅合金舱盖开始合拢,外界昏暗的光线被一丝丝挤压出去。
“二。”
机械上锁的沉闷咬合声传来,四周陷入绝对的死寂。只有凝胶的冰冷触感紧贴着皮肤。
“一。”
顾异感觉到颈部的贴片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刺痛。
紧接着,一股极度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拽住了他的意识。
仿佛灵魂被一双手从躯壳里粗暴地剥离,向着无尽的深渊疯狂坠落。
……
没有坠地的撞击声。
顾异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极其辽阔的黑色沙丘上。
他试着走了一步。
“沙啦。”
脚下传来的不是沙子的触感,而是某种脆硬的东西被踩碎的声音。
顾异低下头,捻起一撮脚下的“黑沙”。
那是无数燃烧殆尽、却依然透着暗红色余温的煤渣。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浓重的机油味。
顾异抬起头,视线穿透了灰蒙蒙的雾霾。
在无边无际的焦土深处,一个极其庞大的黑影,正背对着他,缓慢而沉重地跋涉。
那是一个体型大到违背了空间逻辑的巨人。
巨人的脊背深深地佝偻着,成百上千根粗大的生锈钢骨和超导冷凝管,残暴地钉穿了他的后背。
那些管线和血肉、黑色的火山岩死死绞合在一起,向上延伸,形成了一组庞大而复杂的底座支架。
而在那组支架上方,死死焊接着一座城市。
密密麻麻的筒子楼、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高耸的大喇叭广播塔……
整座寒渊市,被极寒的冰雪包裹着,就这么沉甸甸地压在巨人的脊梁上。
虽然被冰雪封冻,但从城市里那数以十万计的微小窗户中,透着点点滴滴橘黄色的光。
无数极其细微的金色火星,正从那些窗户里飘落下来。
它们像一场金色的倒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巨人的后背上,悄无声息地融进他那些翻卷的伤口和岩浆裂缝里。
巨人每往前迈出一步,脚下的煤渣荒原就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背上的城市,便随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钢铁扭曲与轰鸣声。
顾异站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他暗中调动了一下精神力,发现自己在这里是纯粹的人类形态,没有任何卡牌的特征显化。
但识海里的图鉴依然像一本沉甸甸的书,清晰而稳定地存在着。
“嘎吱——”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生人气息,前方那个如山岳般跋涉的巨人,停下了脚步。
背上那座庞大的城市因为急停的惯性,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齿轮摩擦与管道碰撞声。
巨人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左半边脸,是一张极其粗糙、刻满风霜沟壑的人类脸庞。
而右半边脸,则完全是干裂的黑色火山岩,深处的裂缝里流淌着刺眼的岩浆。
巨人缓缓转过身。
他弯下腰,将那颗庞大如陨石般的头颅,降到了距离顾异所在的沙丘不到三十米的前方。
扑面而来的,是足以将人瞬间烤干的恐怖热浪,以及仿佛能将灵魂压碎的窒息感。
顾异仰起头。
巨人的头颅悬停在半空。
那只浑浊的人类左眼,与右脸裂缝中涌动的岩浆,同时垂下视线,看向顾异。
煤渣荒原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只有头顶那座倒悬的城市,偶尔传来几声钢铁受压的闷响。
随后,一阵生铁干涩摩擦般的声音,贴着地面传了过来。
“三十年零四个月。”
巨人的目光落在顾异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所谓的神性,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顾异只在里面看到了两样极其直白的情绪。
一种几乎要把灵魂压垮的疲惫。
以及一根绷了三十年的弦,终于快要松开时的如释重负。
“你比我们当年约定的时间……”
巨人的声音,随着半空中的火星一起落下。
“晚来了一百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