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瞎马与探兵
距离断箭岭几里外,一处隐蔽的冻土岩洞里。
神调门的坐堂二神关老鸦盘腿坐在地上,双眼紧闭。
他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赶将鞭,正在一面巴掌大的文王鼓上轻轻地、极有规律地敲击着。
“咚……咚……”
鼓声微弱,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大半天前,萨老五手底下那个逃命的野萨满滚回了据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雷老九翻脸不认人,把萨老五给杀了。
关老鸦对这话只信了一半。
雷老九是个疯狗,但他手握阴兵,正打算靠着神调门的技术去挖外道仙堂的根。
无缘无故,对方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撕破脸。
昨天雷老九在断箭岭摆下几千人的大阵,图谋的是那个传闻中从天而降的“大肉山”。
关老鸦生性谨慎。
他没带人去断箭岭凑热闹,而是留在安全的据点里,派出了自己亲手炼制的两只兽煞“瞎马”去探底。
一只长着六只耳朵的变异夜枭,一只常年啃食尸体的灰斑巨鼠。
此刻,关老鸦的脑海中,正接收着这两只畜生传回来的画面。
极其模糊,且极其断裂。
夜枭的视界里风雪遮天蔽日。关老鸦只能勉强看到,断箭岭的峡谷里不断亮起刺目的爆炸火光。阴胡子的大军像被割掉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而灰斑巨鼠贴着冻土层,感受到的是更加恐怖的震动。
巨鼠的视角中,峡谷口立着上百尊诡异的灰白石雕。
它看到那些战死的阴胡子化作黑雾,非但没有飞向阎王哈气沟,反而像被某种巨大的吸力扯住,疯狂倒灌向远处的悬崖。
巨鼠后续一路移动,来到了雷老九附近找了个位置埋伏了起来。
还没等多久,巨鼠的视线突然被一片庞大的阴影彻底覆盖。
一坨遮天蔽日的灰红色庞然大物,带着撕裂空气的压迫感,从远处高空轰然坠落。
“轰——!”
伴随着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巨响,巨鼠传回来的画面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
那只瞎马,被那股恐怖的动能冲击波直接撕成了碎片。
“噗!”
远在洞穴里的关老鸦猛地睁开眼,一口黑血喷在文王鼓上。
活体容器被毁,他这个执鞭人也遭到了不小的精神反噬。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嘴角的血,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极度的忌惮。
他终于弄明白了。
那个野萨满完全看走了眼。雷老九压根没心思过河拆桥,这疯狗是在断箭岭被人连锅端了!
“雷老九栽了。”
关老鸦抓起文王鼓和赶将鞭,连地上的铺盖都不要了,转身钻进茫茫风雪中。
这消息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送回赫图老林,让宗族里那几个老不死的塔克拉亲自定夺。
……
天色终于大亮。
风雪虽然没停,但比起夜里已经小了许多。
断箭岭外围的荒野上,一队十几人的轻骑正在积雪中疾驰。
他们没有打旗号,但每个人身上的皮袄里都透着一股肃杀的血腥味。
这是外道仙堂【地根梁】麾下最精锐的“探兵柱”先头部队。地根梁掌管西大门的情报,是整个仙堂的眼睛和耳朵。
盲驼帮的暗线和黑市里的插千的,早就把“大股阴胡子在断箭岭扎堆”的消息递了上去。大堂营不敢怠慢,立刻派了这支快马先来摸底。
“吁——”
带队的把头赵老鹞一勒缰绳,马队在距离断箭岭谷口还有两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赵老鹞抬头看了一眼漏斗状的峡谷,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静了。
情报上说这地方少说聚集了几千号胡子。按理说,这么多死人扎堆,隔着几里地就能闻到那股子化不开的阴寒尸臭味。可现在,风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上去看一眼。警戒。”
赵老鹞翻身下马,双手猛地在胸前结了个印,嘴里低喝一声:“有请大太爷上身!”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赵老鹞的后背瞬间撕裂,两排粗大的变异羽管硬生生穿透皮袄钻了出来。
他的双臂迅速拉长,十指弯曲成锐利的鹰爪,瞳孔瞬间异化为倒竖的双重虹膜。
【裂空神羽】一脉的鹰仙借法。
赵老鹞双臂一振,借着风雪的托力,整个人宛如一只灰色的大鸟腾空而起。
他没有贸然飞进峡谷,而是在谷口上方盘旋了半圈,利用锐利的鹰眼死死扫视着下方的地形。
几息之后,他在半空中猛地一个折返,稳稳落在队伍最前方。
身上的羽管迅速缩回体内,赵老鹞的脸色却凝重到了极点。
“把头,里头啥情况?”旁边的年轻弟马压低声音问,“胡子扎营了吗?”
赵老鹞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灰白色的探阴骨针,一把插进前方的雪地里。
骨针毫无反应,颜色一点没变。
“没营盘,连个活物死物的影子都没有。”赵老鹞拔出骨针,声音有些干涩,“下马,摸进去看。”
十几名探兵立刻抽出兵器,端着火铳,极有章法地交替掩护着摸进断箭岭。
刚进谷口,这群身经百战的探子就全都愣住了。
谷底的积雪几乎被硬生生削下去了三尺,冻土被翻了个底朝天。
但入眼之处,没有尸体,没有残肢,更没有胡子用的刀枪棍棒。
地上只有密密麻麻的焦黑爆裂坑洞、刺鼻的强酸腐蚀痕迹,以及大片大片碎裂的灰白色石块。
“把头,这雪地被踩得烂成这样……”一个老探子蹲下身,用手丈量了一下凌乱的马蹄印和脚印,倒吸了一口凉气,“昨晚挤在这儿的人马,少说也有两三千。”
“把头!您看上面!”另一个年轻探子指着峡谷右侧的高坡。
赵老鹞抬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在极远的高坡崖壁上,赫然印着一个直径十几米的恐怖深坑。
周围的冻土和岩层呈环形向外爆裂,就像是天上掉下来个陨石,硬生生把那块山头给砸平了。
赵老鹞快步走到一处爆炸坑前,捻起一撮被强酸烧焦的泥土闻了闻,又走到那一地灰白色的碎石块前,用匕首刮下一点粉末。
作为地根梁的资深把头,他的脑子里迅速开始复原现场。
“极猛的火器洗地,还带着强酸毒性。这些石头碴子不是普通的山石,是某种硬碰硬的规则造物被砸碎了。”
赵老鹞站起身,环视着这片满目疮痍却又诡异至极的战场。
“是被哪家的大部队给剿了?”年轻弟马握着枪,紧张地问。
“放屁。哪家大部队能打出这种阵仗?”赵老鹞眉头紧锁,脸色极其难看,“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讲道理。”
他指着满地的冻土:“两三千号阴胡子在这儿打了一场烂仗。就算被火炮轰成渣,按规矩也该留下一地的腥臭黑水,或者满天的阴气怨念。”
“你闻闻,这沟里除了火药味和酸味,有一丝阴气吗?”
年轻弟马愣了一下,后脊梁骨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对于专门对付异常的探兵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满地尸体,而是连诡异存在的痕迹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放响箭!”
赵老鹞当机立断,翻身上马。
“立刻把消息送回大堂营!告诉上面,断箭岭是个空壳子。昨晚有第三方在这儿下了重手。”
赵老鹞看着高坡上那个巨大的陨石坑,咽了口唾沫。
“现场没有任何胡子残存的阴气。疑似有灾级实体过境!”
“啾——砰!”
一支尖锐的响箭带着红色的烟雾冲上云霄。
十几名探兵柱的轻骑立刻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片死寂的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