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刀就不能有身子

    最后一缕残光从瓦檐斜斜切下,正落在老人佝偻的脊背上,拉出一条瘦长的影子。

    他攥着把竹扫帚,脚边歪着半筐枯叶,风一过,叶片便沙沙地响。

    老者的整张脸缩在蓬乱的发丝间,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和一条干瘪的嘴角。

    “听老朽一句劝,这宅子,进不得。”

    “为何进不得?”

    林尘转过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这宅子呐,是南宫家的。”

    老人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光说出这几个字,便已经犯了什么忌讳。

    见林尘没有应声,他心中便认定了这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外乡人,语气里也不由带上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看你这样子,怕是连雍都的城门往哪边开都没闹明白,还敢闯南宫家的院子。”

    说着说着,他脸上竟浮现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神气来,仿佛能在这条巷子里替南宫家扫地,便已是天大的福分。

    林尘却也不恼,只淡淡道:“南宫家?听说过。”

    老人一听这话,慢慢直起腰,把扫帚往地上重重一拄,颤巍巍往前迈了几步,可脚尖终究不敢再往前多挪一寸,好像再迈一步,就会踩着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巷子里光线暗,方才隔着一段距离,他只瞧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此刻那人走近了,一张脸便清清楚楚落进他浑浊的眼珠子里。

    这一看清,老人脸上那份居高临下的神气,便像被风吹散的烟,霎时间散了个干净。

    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咂了咂嘴,末了长长地嗐了一声。

    “老汉我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呢,原来……原来也是个来碰运气的。”

    林尘眉头一挑,目光平平看去。

    “老丈,此话怎讲?”

    老者摇了摇头,啧啧两声,那声音从缺了牙的豁口里漏出来。

    “你这后生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比先前那些歪瓜裂枣强上不少,可惜啊可惜,南宫家那朵花,哪里是光靠一张脸就能摘的。”

    老者往前凑了半步,肩膀一缩,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了去似得。

    “老汉在这巷子里住了几十年,雍都城里的事听了不少,南宫家这回招婿,明面上说是替大小姐选良配,可你瞧瞧来应选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不是那能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的仙人,就是传承数千年的世家子弟,最差的也得是个王孙贵胄。后生,听老汉一句劝,你若真存了那心思,趁早回头,南宫家这门槛,高得能绊死人咧。”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林尘回话,自己先弯下腰去,重新握紧了扫帚,嘴里还嘟囔着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便要转身离去。

    林尘听着,眉头微蹙,却也没当回事,他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老者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你当真不要命了!”

    林尘一只脚已跨过门槛,闻言顿了顿,侧过头来,脸上的笑意依旧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丈,这宅子,是我的。”

    老者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你……你说什么?”

    林尘没有再答话,推开那扇大门,像是推开了一层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光阴。

    院子里很静,静得不像是藏在雍都城最繁华地段的一座宅邸,倒像是被遗忘在山野间的荒庙。

    正堂的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蛛网糊住了,只依稀能辨出一个“南宫”的轮廓。

    正堂里的陈设倒还算齐整,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

    林尘抬手,轻轻一挥,没有风,也没有声响,正堂就这么亮了起来。

    墙上悬着一幅画,笔墨疏淡,画中少年纵马踏过满山红叶。

    林尘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良久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出来!”

    话音落下,黑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在正堂中央急速的凝聚。

    不过眨眼工夫,雾散人现,一个女子就这么站在了正堂中央。

    林尘的目光落到女子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

    那女子浑身上下一丝不挂,赤着双足踩在地砖上,一头乌黑的长发直垂到腰际,倒像是唯一一件蔽体的衣物。

    她的面容生得极好,偏偏嘴角翘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无所顾忌的张扬劲儿。

    “你——把衣服穿上。”

    林尘的声音难得有些不稳,仿佛没料到这天刀来这么一出。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林尘,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

    “我是刀啊,你几时见过哪个刀,还要套个布套子?”

    林尘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并指如剑,向下一压,女子顿觉一股巨力当头压下,连忙叫道。

    “喂喂……有话好说!”

    女子连忙伸手打了个响指,一股黑雾腾起,眨眼间便在她周身凝出一身衣裳。

    只是这着装仍然是穿的敷衍,一双胳膊裸露在外,锁骨与肩头大咧咧地敞着。

    她低头扯了扯那截只勉强遮住腿根的短打衣摆,啧了一声,抬起眼来时,眼底已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某人自己心不正,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当年你动不动就摸人家,也没见你脸红,怎么,这会倒嫌我光着了?”

    林尘终于转过头来,面色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眉心还拧着个浅浅的疙瘩。

    “当年你只是一把刀。”

    “我现在也是一把刀,只不过如今有了身子罢了。怎么,刀就不能有身子,有了身子就不能光着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硬物,低头一瞧,是把不知多少年前的镇纸,她嫌弃地一脚踢开,镇纸叮铃哐啷滚进了角落里。

    林尘的目光依旧停在那幅画上,口中却问:“浊九阴呢。”

    女子眨了眨眼:“我不就是么。她呀,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林尘终于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女子,抬手向后轻轻一挥。

    一件素色长裙便凭空罩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张扬气尽数收敛。

    天刀顿时撇了撇嘴,低声嘟囔着:“怂货!”

    林尘像是没听见似得,依旧盯着面前那幅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