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动摇的“正义化身”

    重生?

    难不成把他塞回末日之前,让他恢复成一个正常人类?

    太荒谬了。

    他根本就不应该听她讲完,他该直接挂电话,砸电话,最后回敬她一句“滚”。

    但他没有。

    “你少用这些话术来诓我,我就是警察,还能看不明白你这些小九九?”雷东明冷冷地说:“你这么早给我打电话,也是急得一宿没睡吧?生怕我攻击你的据点,所以急着来谈判。”

    “彼此彼此。说回正事,雷所,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的名字递给地堡。”

    雷东明怔住。

    “现在这种时期,有能力的人不该被忽视。”

    雷东明依旧沉默。

    他不是不说话,而是……说不出话来。

    他想拒绝,想对着电话怒吼“我不会跟那些臭虫一样靠肮脏的资源上位!”,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一阵沉重的喘息。

    张庭宇也没立刻逼他表态,给他留了一点选择的时间。

    雷东明一抬头,就从窗边的椅背上瞥到一抹蓝色的影子。

    那是他在派出所仅剩他一个活“人”时,第一时间就脱下来的警服。

    那是承载着他少年时代全部理想和中年时期哀怨的信物,是喝醉的时候才敢跟兄弟承认的、还要被人嘲讽不知足的不甘。

    而电话那头这个小鬼,竟然只通过一纸档案,就能把他这么多年的愤怒和屈辱一刀剖开,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他面前。

    最可怕的是,他——一个最憎恨找关系寻门路的“正义化身”——居然动摇了。

    “你以为我会信你?”雷东明心虚地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试图找回主动权。

    “信与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清楚,这份机会不是人人都有。”

    “可我已经感染了啊!”雷东明终于扯着嗓子怒吼出来。

    但话音刚落,他就愣住了。

    如果不想接受,自己感染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颓唐地弯下了腰,脑袋耷拉下来,心想好在张庭宇看不到他浑身冷汗,想拒绝又渴望的丑陋模样。

    “明白了。”

    “明白什么?我根本没答应!”雷东明下意识反驳。

    他多么希望张庭宇这时候问他一句“你要不要再想想”,或“为什么不答应呢”。

    “你有理智,能力也没受影响,也清楚自己跟人类的本质区别……你觉得现在,还有人有精力去核实你到底是什么吗?”

    她没说。

    这句高高在上的引导让雷东明的手开始颤抖,手背爆出青筋。

    这算什么?

    把他一个风险极大的感染者重新放进救世的人类队伍中——

    “你这个畜生!我真后悔当时没直接毙了你!”雷东明一拳捶在墙壁上,怒目圆睁,两眼发红。

    “感谢夸奖,为什么没那么做呢?”张庭宇声音极轻,没半点感情波动。

    前所未有的羞耻涌上雷东明的胸口,他的脑袋被愤怒冲击得有些发晕,脸部肌肉抽搐得厉害。

    他不敢承认他害怕,不敢承认他也知道必须按照这个社会某些约定俗成的规矩生活。

    他咽了口口水,呼吸粗重,强压下不耐。“你这么干,到底是为什么?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跟赖梦菲是私人恩怨,把她交给我。”

    “就这样?为了向她报仇,不惜替我说话?”

    “就这样,都是小事而已。”

    小事……

    雷东明苦笑。

    那些能力不如自己却节节高升的同事,是不是都经历过一件又一件这样的“小事”?

    “你已经把她逼到只能吃感染者的血肉变异,竟然还对她紧追不放,甚至不惜用权力诱惑我背叛她,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吗?”

    “我不需要你理解我们俩的关系。”

    虽说看不到对方的脸,但雷东明能敏感地觉察到张庭宇语气中的不耐。

    就像他年轻的时候听着老领导跟他说的:不该知道的别瞎打听。

    “我帮你杀了她,不行吗?我会给她个痛快,不让你受那个累……”

    雷东明自己都没发觉,他的语气已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把她交给我。”张庭宇重复道。

    雷东明握拳的手扶住了墙,他合上眼睛,再次深呼吸。“那我杀你同学的事,你不打算追究了吗?”

    这个问题是他这场博弈,乃至他整个前半生失败的标志。

    他彻底接受了对方的建议,不敢问,不敢犹豫,后面的一切只是为自己的选择提供保障。

    张庭宇这次沉默良久,久到雷东明怀疑她是不是挂断了电话。

    屏幕上通话时长的数字不住跳动,直到半分钟后,她才开口:“日后自会有人审判你,但那个人不是我,世界即使破碎,也不是我们的刑场。”

    在逐渐擦亮的天光中,雷东明不自觉地想象出对面的场景:那个女孩站在窗边,和自己一样凝视着地平线上那道白光,扶着墙或什么其他东西,低着头,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无声地消化仇恨和愧疚。

    雷东明的心中忽然涌现出许多复杂的情绪,他能理解对方这种隐忍的“宽容”,正如他听刑警队的同事跟他讲的很多案件那样,明知凶手是谁,却因证据不足,无法将其绳之以法的无奈。

    他惊奇于张庭宇小小年纪就有为目标牺牲某些东西的觉悟,也就此明白:他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没玩过这小丫头。

    “好吧,你赢了,小畜生,你想要的,我答应。”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不必了。”雷东明靠在床头,语气也轻松了许多。“你用我最想要的东西胁迫我,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结果。”

    “我问你个问题。”

    这是这次通话中唯一一次由他来掌握主动权的话题,震惊的同时,雷东明竖起耳朵听着。“你说。”

    “你认为你和赖梦菲是感染者中什么样的存在?”

    事到如今,雷东明也不介意告诉她事实,“我们心智健全,吃人类的食物不会像很多感染者那样呕吐,也对人类没有攻击欲望,但是我有传染性,沾上我血的人,哪怕只是皮肤外面,都会变成感染者。”

    张庭宇沉吟一声。“你见过被你感染的人?”

    雷东明想到接待室里那几个年轻人,心不由得更沉。“见过。”

    “他们跟你不一样?”

    这个问题倒是让他犹豫了一下。

    最开始沾上他血的那个小子,其实看上去还算正常,只是在某个时刻,他扬起的警棍朝向了无辜的民众,嘴角也勾起了疯狂的笑容。直到雷东明杀了他,他才眼仁翻白,被关回了所里。

    也有人直接变异成了现在那副丧尸般的模样。

    雷东明安静下来的时候会坐在长椅上看他们,想了很多种导致他们的变异出现不同分支的情况,但没有实验数据验证,一切猜想都是空谈。

    “不一样,他们之间也不一样,就好像有很多种类……而且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各自会变成那样。”

    张庭宇再次沉默,大约是在思考这件事,也有可能是在重新权衡利弊,或者想要反悔。

    不过这些都没差了。

    打从害死所里的小年轻们开始,就已经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他又因为利益背叛了他唯一的同伴,违背了自己的本能。

    他配不上任何信任。

    正当这个想法跳入脑海时,张庭宇终于缓缓开口: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一个人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