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光河破碎处
林清瑶沉默了一会,才憋出一句:
“那……感情这事,强求不来,你看开点。”
灰狼没说话,眼睛望着远处那道秘境的入口,目光幽幽的,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过了一会儿,它轻轻地说了一句:
“它不就是血脉好嘛。要是我也有仙丹,要是我也能化形,说不定她当年选的就是我了。”
林清瑶看着它的侧脸,虽然吧侧脸上全是毛,看不出表情,但她总觉得那副狼脸上写满了“意难平”三个字。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在灰狼的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
灰狼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远处,秘境的光河还在静静地流淌。近处,狐大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眯着眼睛看了灰狼一眼,又看了林清瑶一眼。
然后又转回去,摇了摇头,继续面朝光河。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林清瑶总觉得狐大王在看一个,痴心妄想的傻子。
不,或许是两个。
林清瑶不知道怎么接灰狼的话。
她一个人类,连妖界的规矩都搞不明白,拿什么去安慰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狼妖的感情?
再说了,她自己的感情都一塌糊涂。
茶亭的雨、云崖的风、清韵院殿门前那滩干涸的血……她连自己的账都没算清楚,哪有资格去指点别人的青春。
算了,让灰狼自个黯然神伤去吧。
林清瑶把头转回来,重新望向远处那道秘境的光河。
灰狼的事先放一放,眼下最要紧的是秘境,大妖们进去也有一阵了,怎么还没动静?
按照灰狼说的,大妖进去稳住空间,小妖跟着进去摸边角料,流程应该是顺畅的才对。
可这安静得也太久了,光河还在,秘境还在,但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像一头张着嘴却不呼吸的巨兽。
她正琢磨着,光河入口处忽然有动静了。
不是秘境开启了什么新变化,是妖。那些之前从容不迫地走进去的大妖,一个接一个地从光河里退了出来。
裂地熊第一个退出来,庞大的身躯在光河边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紧接着是银鬃狼,出来之后立刻侧身闪到一旁,竖瞳里写满了警惕。
再后面是那头玄冥蟒,盘成一团的身体猛地展开,从光河里弹射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这……这是干啥呢?”
林清瑶喃喃地说。
“怎么又出来了?”
话没说完,她发现那些大妖出来之后并没有离开。裂地熊站稳了,银鬃狼停住了,玄冥蟒盘起来了。它们不走,反而转过身,目光开始四处扫。不是随便看,是有目标的、带着某种意图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那种看。
林清瑶心里咯噔一下。
她顺着那些大妖的目光望过去,那些目光扫过的方向,是几座山头。是她们这些小妖躲藏的这几座山头。
不会吧?
她盯着裂地熊的眼睛,那头熊的目光正好落在她所在的这座山脊上。她又去看银鬃狼,狼的视线也在扫,从左边这座山头扫到右边那座,像是在清点数目。
最后是玄冥蟒,那双冰冷的竖瞳微微收缩,不偏不倚,正对着满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小妖兽。
林清瑶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
不是“不会吧”。是“果然”。它们就是在看这个方向,就是在看它们。
那些大妖的眼神,跟凡尘菜市场上屠户打量栏里的牲畜没什么两样。不是审视,是估价。
看哪座山头上的肉多,哪座山头上的好下手。
“不对劲。”
林清瑶起身走到崖边。
狐大王眯着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尾巴尖微微一颤。
一道极细的声音钻进林清瑶的耳朵里,是狐大王的传音:
“抱稳我。随时准备跑路。”
林清瑶的指尖微微一紧,把狐大王从地上捞起来,重新抱进怀里。
灰狼本来正蹲在后面黯然伤神,耳朵忽然猛地竖了起来,朝着大妖的方向转了转,又慢慢压下去,贴紧了头皮。
“我得给族长传音。”
灰狼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林清瑶几乎以为是风声。
“小狐狸,看准时机就跑路。听清楚没有?”
林清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上了。
“不会是……”
她压低声音,喉咙发紧。
“血祭的人数不够吧?”
灰狼猛地转过头,眼睛唰地亮了,它转身就朝白毛老狼的方向蹿了出去,四条腿在岩石上无声地交替,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眨眼就消失在山脊的另一头。
林清瑶抱紧狐大王,掌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那头玄冥蟒动了。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轻得像蜻蜓点水,连灰尘都没溅起来。
但就在那一点之下,一道漆黑的缝隙从尾巴尖下蔓延出来,朝着最近的那座山头游去。
地面开始塌陷。裂缝经过的地方,岩石、泥土、草皮,像被一张无形的嘴从底下啃噬,悄无声息地消失。
最外围的几头野豕兽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四蹄下的地面突然空了,它们甚至没发出叫声,就被黑色的裂缝吞了进去。
“跑——”
狐大王的声音在林清瑶耳边炸开。
山头上的妖兽炸了锅。野豕兽、岩羊、赤腹松鼠,什么都顾不上了,四蹄刨地、连滚带爬、翅膀扑棱,全部往山脊的方向涌。
没有方向,没有队形,只有本能。
裂地熊抬起一只前掌,朝另一座山头随意一拍。
那整座山头的空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了,所有正在奔跑的妖兽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一只接一只地被拖进了地面突然张开的黑色裂缝里。
银鬃狼站在那里,朝第三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之下,那座山头上的几十只妖兽同时瘫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林清瑶见过争斗,见过修士之间你死我活的斗法。刀光剑影,法术横飞,那是拼命。
但她没见过这个,这不是争斗,这是收割。大妖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看一眼、抬一下爪子,整座山头的生灵就像麦子一样被割倒了。
没有还手之力,连逃都来不及。
林清瑶把太虚云游步法用到了极致,脚尖在岩石上一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从岩脊边缘飘了出去。
身后狼崽子的嚎叫、妖兽们的惨叫混成一片,她顾不上听,眼睛里只有前方。
绕过那头撞树的野猪,从那群炸锅的岩羊缝隙里穿过去,避开那只摔倒在地扑棱翅膀的秃鹫。
可妖兽太多了。天上飞的撞地上跑的,大的踩小的,小的钻大的肚皮底下,整座山脊像一锅粥。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兽吼,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的声音。从秘境入口的方向传来。
她猛地回头,看见那道原本缓缓绽放的光河,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瓷器上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然后她听见了“咔”的一声。
很轻,很脆,像有人捏碎了一片薄冰。但那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兽吼和风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秘境,还没完全打开,就要塌了。
光河从中间开始碎裂,像一面被巨锤砸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炸开,向四面八方蔓延。
千万片光点炸开,像夏夜的萤火虫被一阵狂风吹散了,在空中飞舞、旋转、翻腾,然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光点消失的地方,露出了后面的颜色。
不是天空,不是夜色,是一种纯粹的、漆黑的、连光都无法停留的虚空,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天幕上。
而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出来。
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却像墨水滴进清水,像黑暗漫过黎明。
所过之处,一切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