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接触(1)
前沿阵地上,卡恩福德山地连的士兵们,随着索伦军进入最后冲锋距离,反而陷入了一种反常的寂静。
刚才的欢呼和亢奋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沉凝、更专注的杀意所取代。只有各级军官压低声音、简短急促的口令在阵地上回荡:
“检查火药!”
“确认火石!”
“盯死你的正前方!”
“检查刺刀卡榫!”
士兵们依令而行,动作机械而准确。有人最后舔一下干燥的嘴唇,有人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枪托,有人则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面目逐渐清晰的黑色浪潮,瞳孔中倒映着对方狰狞的表情和挥舞的兵器。
“都听好了!” 山地连的连长沿着胸墙后的交通壕快步走动,声音嘶哑但清晰,确保每个角落都能听到,“盯着各自射界前面的距离标志!只打你正面冲过来的,别他妈左右乱瞄!第一轮齐射,必须等我的统一口令! 后面,由各小队队长自行把握射击时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几乎是吼出来的:“米宁炮要等军号响才能开火! 没有命令,谁也不准提前开炮,暴露炮位!还有,射击完马上给老子装填!索伦人不过壕沟,谁他妈都不准脑子一热冲出去近战!谁冲,老子先毙了他!都记牢了!”
“是!” 士兵们压低声音回应,眼神更加锐利。
在阵地的一角,汤米背靠着冰凉的胸墙,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手已经不再颤抖。
他双手死死握着那支装填得一塌糊涂的军官短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反复地念叨着,仿佛在念诵某种能带来勇气和准头的咒语:“朝人多的地方打……朝人多的地方打……人多……”
他将所有杂念都压缩成这简单的一句,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射击上,集中在如何完成这个“简单”任务上。
“前两排——蹲下!” 连长来到阵地中央,厉声喝道。
“唰!” 胸墙后,第一、二排的燧发枪手毫不犹豫,齐齐蹲低身体,将射击位置让给后排,同时也避免了被流矢所伤。
“第三排——预备!” 连长目光如炬,紧盯着冲锋的索伦前锋。
“预备!!” 周围的士兵,无论是蹲着的还是站着的,听到口令后立刻齐声重复一遍。
这是卡恩福德军队为了在嘈杂战场上确保命令传达而采用的简化手段——多用短促、有力的口令重复,而非复杂的号鼓信号。声音沿着防线迅速传播开来,所有士兵瞬间明了所处的战斗阶段。
“哗啦!” 第三排约八十余名燧发枪手同时持枪肃立。
雪亮的套筒刺刀早已装上,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这些山地连士兵大多很年轻,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未曾褪尽的稚气,但此刻却被临战前的极度紧张与亢奋烧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隐现,眼神死死锁定前方,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清晰可见。
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以及被严格训练塑造出的本能服从,构成了他们此刻最真实的状态。
“瞄准——!”
燧发枪被整齐地放平,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斜坡下奔腾而来的黑色潮水。炮位旁,手持火把的炮兵副手,将火把凑近了米宁炮的火门位置,只等号令。
索伦前锋已经冲入了百步的距离!因为正面狭窄,他们必须保持冲锋通道的畅通,连停下用弓箭进行一轮抛射压制都做不到。而原本应该在阵后提供掩护的弓箭手,则被混乱的队形和地形的限制,远远掉在了后面,无法提供有效支援。
他们只能顶着可能遭遇的枪林弹雨,靠着血勇和速度,企图一举冲过这最后的死亡地带,扑入卡恩福德人的阵地,用弯刀和战斧解决问题。
黑压压的索伦兵,大部分顶着简陋的蒙皮圆盾,疯狂地嚎叫着,面目扭曲,眼中闪烁着狂暴与杀戮的欲望。
无数长矛、战刀、钉头锤在他们头顶上方晃动,如同金属的荆棘丛林,朝着卡恩福德阵地席卷而来!脚步踏地之声、盔甲摩擦之声、野蛮的吼叫之声,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音浪,几乎要冲垮防守者的耳膜与神经。
山地连长身体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死死盯着潮头。七十步……六十五步……就是现在!
“放——!!!”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
“砰砰砰砰砰——!!!”
前沿阵地正面,数十朵橘红色的火光同时闪耀!白烟瞬间从枪口和火门喷涌而出,连成一片!炙热的铅弹脱离枪膛,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风暴,朝着七十步外那汹涌而来的黑色人潮迎头撞去!
“噗噗噗……呃啊!!!”
冲在最前面的索伦军,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大的重锤迎面击中!身体猛地一颤,冲锋的势头骤然停止,随即向前扑倒!
铅弹轻易地撕开了皮甲,嵌入了血肉,打断了骨骼。瞬间,阵列最前方仿佛被一把无形的镰刀齐刷刷地割倒了一层!惨叫声、闷哼声、垂死的呻吟,与枪声的余韵交织在一起,奏响了死亡乐章的第一个强音。
“第二排——起立!”
没有丝毫间隙,连长的口令冷酷而精准。
蹲伏的第一排士兵迅速站起,平举枪支。而刚刚射击完毕的第三排士兵,则立刻后退半步,在战友的掩护下,以直立姿态开始进行最快速的装填——倒火药、塞铅弹、用通条压实……
动作虽然因为紧张而有些变形,但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支撑着他们完成这一系列步骤。
就在第二排燧发枪手举枪瞄准,索伦人被第一轮齐射打得微微一愣、脚步稍滞,但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依旧嚎叫着涌上,试图弥补缺口时——
“轰——!!”
军堡方向,那门刚刚清膛完毕的四磅鹰炮再次发言!但这次,炮口喷出的不是单一的实心弹,而是一大蓬扩散的死亡之雨——霰弹!
炮身猛地一震,超过七十枚一两重的铅丸铁钉,呈扇形泼洒向索伦人最密集的区域!这简直是对冲锋队形的毁灭性打击!比燧发枪齐射覆盖范围更广,在更近的距离上威力更骇人!
“噗噗噗噗……!!”
霰弹扫过之处,人仰马翻,血雾爆开!索伦士兵的盾牌在如此近的距离和霰弹的覆盖下如同纸糊,身体如同被无数铁拳同时击中,瞬间被打成筛子,成片倒下!
道路上的尸体层层叠叠,严重阻碍了后续士兵的冲锋速度,最前面的队形彻底散乱,幸存的士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冲锋的势头为之一窒。
炮兵们毫不停歇,炮车还在因后坐力微微滑动时,就已开始清理炮膛,准备下一次装填。他们的动作稳定得近乎冷酷,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日常训练。
“瞄准——放!”
第二排燧发枪手的齐射接踵而至!又是一片火光闪烁,白烟弥漫!
刚刚被炮击打得晕头转向、拥挤在尸体和伤者间的索伦兵,再次齐刷刷倒下一片!道路上惨叫声震天动地,血腥味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
尸体和垂死的伤者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令人望而生畏的障碍。索伦兵的速度被迫进一步降低,最前面的阵形更加散乱,士兵们开始本能地寻找掩体,或者试图绕过同伴的尸体,冲锋的锐气正在被迅速消磨。
然而,从卡恩福德防线的角度居高临下看去,道路上仍然是一片涌动不休的、密集的人头。索伦人的兵力优势依然存在,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尽管恐惧,尽管不断倒下,但黑色的浪潮仍在缓慢地、顽强地向上涌动,一点一点逼近。
“第一排——起立!”
口令声中,第一排燧发枪手起身,举枪。而此时,最早射击的第三排士兵,经过争分夺秒的装填,大部分已经快要完成,重新将燧发枪端平,手指扣上了扳机,目光冰冷地望向下一个猎物。
山地连长举着手,目光锐利地扫过斜坡下的索伦人。
他注意到,直到此刻,在如此近的距离,承受了如此猛烈的火力打击,索伦人依然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弓箭齐射进行还击。
显然,他们的远程力量要么被地形和混乱所限制,要么在之前的炮击中损失惨重,要么就是指挥体系在猛烈的打击下出现了问题。
这是个机会。
连长没有立刻挥下手臂下达第三次齐射的命令。他在等待,等待索伦人冲得更近一些,等待他们因为无法远程还击而不得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近战冲锋,从而队形更加紧密、更加孤注一掷的那一刻。
那时,才是倾泻全部火力,给予其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防线上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火药燃烧后的淡淡硫磺味,以及山下索伦人混乱的嚎叫与哀嚎。
这种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比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
每一名卡恩福德士兵都绷紧了神经,手指搭在冰凉的扳机上,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些在尸山血海中挣扎前行、越来越近的黑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