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我有一个朋友
瘦高男子握着鬼头刀的手在发抖,看了一眼地上两具尸体,又看了一眼街尾还在半趴在地上吐血的阵师,最后看向叶安世时......眼里满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不顾一切!
他猛地将鬼头刀插进地面,双手在胸前结出一道极为诡异的手印。
体内的灵力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逆行,经脉在皮肤下鼓起,骨骼噼啪作响......阵法中残余的灵力竟被他强行抽入体内!
瘦高男子的气息,此刻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向上攀升。
他的灵力本就已经在凝霜境的顶峰,如今在绝境之下,那股拼尽一切的心态之下,横在修为瓶颈的那一道‘屏障’,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撞碎了!
灵气化霜,融雪入腑......
少顷。
待瘦高男子重新抬起头来时,眼底已经布满了血丝,周身气息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四境融雪!
他,
已入融雪境初期!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男子率先低语出声,声音很是沉闷,到最后,沉闷的低音,直接转变成破了音的吼声!
叶安世心下一阵无语。
谁逼你了?
还不是你们突然出手欲杀我二人!为求自保,方才如此。
怎么?
你们能杀我们,我们就不能抵挡抵挡,乃至反杀了?就该乖乖让你们给杀了才不算逼你们?
这合理吗?!
在叶安世心中暗自吐槽之际,瘦高男子已然一手抬起,手掌虚握,插在地上的鬼头刀便自行飞入其掌中。
在灵力充沛下,刀身上的灵纹再次亮起,却不再是之前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纹路,而是整整五道,在刀身上交织成一幅完整的灵纹图!
瘦高男子往前踏出一步,刚跻身入四境的灵压顿如山洪般倾泻而下。
直接将街面的碎石压得碾进土里,涌向叶安世!
叶安世觉察到不对劲后,立刻横剑在前,刚做完一切,身上顿时一沉,如山加身。
可灵识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清明!
就连丹田中那些浓稠如银的灵露正在自行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密,犹如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搅动着......
涅盘仙经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骤然加快,灵力每走一个大周天,丹田中的灵露便凝实一分!
叶安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砰!
砰砰!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仿佛有人在叶安世的胸腔里擂鼓打鸣,震耳欲聋!
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在心脏跳动声中随响而起,丹田中的灵露在这一刻同时爆开!
爆开后的灵露又化作无数细密的霜花,霜花并未就此散去。
看上去更像是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强行聚拢,凝结成一道淡青色的灵霜,于丹田中缓缓旋转......
这是......
三境,凝霜?
叶安世心头中刚起念头,周身的气息便在这一瞬间暴涨!
这让已经要动手的瘦高男子瞳孔剧烈收缩!
自己刚突破到融雪境(四境),这小鬼便也跟着突破了??
这算什么????
一股略显荒诞的恐惧感,竟在瘦高男子心底滋生,而后蔓延,占据所有心扉......让他发自本能地冲着叶安世怒吼出声!
这一声怒吼不似人声。
暴戾,还裹着某种兽性的癫狂,从瘦高男子的喉咙里挤压出来......叶安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这分明不是灵技,只是单纯的音浪撞进耳膜,却震得叶安世识海嗡鸣,不由恍神。
而也正是这恍神间,那名瘦高男子所握着的鬼头刀已然朝他劈来!
其灵力如洪水般从刀锋上倾泻而出,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恶兽虚影。
恶兽张开巨口,獠牙如刃,一口咬向叶安世的头顶!
街面两侧的门窗齐齐炸裂,碎石和木屑被气浪卷上半空,又如雨点一样砸下来。
连带着叶安世前方的场景,都在这一刀下显得扭曲起来!
叶安世已然反应过来,勉强跟上对方一些动作,将月牙儿斩出。
可就因为慢了半拍的缘故,哪怕叶安世后续所举已经很迅捷了,却还是于事无补。
那头恶兽虚影......已经扑到面前!巨口大张!獠牙似乎都在散发着寒光!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剑光突然从上方落下来。
剑光细得像树叶缝隙间漏下的一缕月光,清冷又单薄,可落在恶兽虚影的额头正中央时,那头恶兽虚影便从额头开始裂开了......
裂纹一沿着兽首一路蔓延到脊背,如一面被敲碎的镜子,再难复原!
瘦高男子的这一灵技,在这一道细细的剑光面前,碎得无声无息......可这道剑光却没有停下!
它穿透恶兽虚影之后继续向前,径直掠过鬼头刀的刀身,掠过瘦高男子握着刀柄的手腕,掠过他的胸膛!!
剑光过处,刀身断成两截,连带着瘦高男子的身体也从右肩到左腰被斜斜切开。
上半身滑落的时候,瘦高男子的眼睛还瞪得浑圆,对着叶安世怒目而睁......鲜血从他身上迸发而出!
瞬间就染红了周围地面,还有几滴血沾染到叶安世缠在眼部的布带上。
瘦高男子一分为二,向两侧倒去,所倒位置迅速演变成一处血泊。
而血泊之中,却开始倒映出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来。
她站在瘦高男子原本站的位置后方,剑鞘正在重新合拢,最终响起一道细微的收剑声。
白清雪随意将长剑往身侧一收,身上白衣未染纤尘,一滴血都没有溅上。
在灵识捕捉到那道熟悉的剑意之后,叶安世整个人都松弛几分,横在身前的月牙儿也跟着垂落而下。
“白长老。”叶安世朝白清雪行了一礼。
两年前,白清雪就已经正式接剑,从一名亲传弟子转变为执剑长老。
此事在宗内引发了不小的响动。
即便一直在清静峰上深居的叶安世,也从柳如意口中得知了此事。
白清雪的目光落在叶安世左臂上浮现出来的一道刀伤上停半息。
出手还是慢了一息,否则,应当能护他无恙。
白清雪心下碎念,目光却又转而落到叶安世面上,那圈被血渍沾染几滴的白布,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片刻后,她手中的长剑突然从剑鞘中化出十分之一。
“噌!”
一圈无形的剑意以白清雪为中心向四周荡开,剑意过处,空气中某种肉眼不可见的薄膜被一剑斩破。
就宛若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正中央敲了一锤,裂纹从街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无数细密的空间碎片簌簌落下。
每一片碎片落在地上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笼罩在此地的阵法彻底破碎!
原本的街道重新显露出来。
茶肆的幌子还在风里晃,灶台上的热气蒸腾而上,板凳旁坐着几个正在喝茶的汉子,小二端着茶盘在桌间穿梭,街角的包子铺依旧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行人从叶安世和辰星身边走过,有的手里提着菜篮,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正和同伴大声谈笑。
方才那场厮杀,那些尸体,那些血......此刻都没有出现在街道上,似乎从头到尾都未曾出现过。
“此阵借街景为基,将你们困在阵法与现实的夹缝之中,这布阵之人的手法不低,应该不是散修。”
白清雪的目光扫过街面上那些安然无恙的行人,语气平淡,又道:“那这人又是些什么人?”
叶安世理了理思绪之后,倒是没有隐藏的想法,直接将事情简略道出:“我也不知道。”
“......”白清雪沉默好几息,最终抬眼看向已经来到叶安世后方几米开外的辰星身上,上下打量一瞬。
在她的目光下,辰星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双冷清的眼睛看了个通透!
白清雪收回目光,“我来此是为一事,宗内有弟子勾结魔门,败露之后潜逃于俗世,我循着痕迹追到此处,那人却已先一步遁走。”
叶安世心里一动。
敢情这是白清雪出现在这里的真正原因啊......本来还以为是师尊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出宗,这才派了一个实力强大的弟子......哦不,长老来护。
没想到,却是偶然啊。
“不过你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不知叶安世想法的白清雪语气依旧清冷,“以一个聚雾境修为,能反杀多名同境,乃至修为远超于你的强者,确实不俗。”
闻听此言,叶安世刚想谦虚两句,白清雪却突然话锋一转。
“但你方才动手,用的多是剑符,还有高阶灵具护身,性命无忧。
一为外物,二无性命之忧,长此以往,难成大器。
以后,似那些外物还是少用为妙,那些并非你自己的本事。
若非今日这几个多是散修,灵器品阶最高不过那柄鬼头刀,你怕是难以善了。
日后若你修为不如对方,外物也不如对方,又当如何?”
叶安世沉默几息,莫名感觉白清雪有意找茬。
外物不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吗?不然那些人怎么不用那些外物?是不想用吗?
那是没有才不用!
不过,想是这么想,在白清雪说完后,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长老说的是,弟子记下了。”
白清雪不知为何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后,将长剑挂在腰间,“外物可用,却不可依赖,太上长老给你的那些灵宝,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你修炼的功法品阶极高,若是自身根基扎实,将来同境之中难有敌手,就不用花心思堆砌在外物上了。”
叶安世依然没有反驳,而是拱起手,对着白清雪微微一拜,“多谢长老指点。”
在一旁等了片刻的辰星见两人说完话后,这才走上前来。
先是朝叶安世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小脸上满是正色:“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今日若非公子,我可能已经......”
辰星话没有,便轻轻咬了一下唇,又侧过身,朝白清雪也鞠了一躬,“也多谢仙子出手相救。”
对此,白清雪只是淡淡点了一下头,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这并非她有意针对辰星,只是性情使然。
能让她有所情绪波动变化大的,除开那个只会炼丹的死女人之外,眼下就只有叶安世。
而之所以对叶安世也有不小情绪波动......全拜其太上长老亲传弟子的身份所赐。
在辰星鞠完躬直起身的时候,眼前已经没有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白清雪方才所站的位置只剩下一缕极淡的剑意,随着一股风吹来,便也就散了。
叶安世转过身,面朝向辰星,倒也直接,“方才那些人,你可认得?”
辰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他们应是被人雇来杀我的......而雇他们的人,大抵是我家族那边。
似我这家族之间的争斗牵扯太多,我也从小便习惯了。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一拨,有时是下毒,有时是暗箭,有时也会像今天一般这样直接动手。
只不过今天这一拨刚好撞上了你。”辰星说这些话时很是平静,平静得不像这般年纪的女孩该有的语气。
叶安世听着心下有些焦躁,这股焦躁来的有些莫名。
“公子。”辰星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叶安世身侧,深吸好几口气,又迟疑了片刻,最终方能开口:“我有一个朋友......
她很小的时候,她娘就将她伪装成男儿,对外说生的是个男孩。
她娘借着这个‘儿子’,在家族里争来了不少利益,后来更是坐上了不低的位置。
只是,随着我朋友长大了些,就慢慢藏不住了......偶然间,更是被家族里的人揭穿。
因此,她娘丢了权柄,失了利益,曾在家族里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一朝顷覆。
自那以后,她娘就像变了一个人......
变得喜怒无常,对着我朋友更是动辄打骂,压榨她身上一切能压榨的价值。”
辰星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一字一顿,“如今她娘更是寻了一种法子,似乎是要用我朋友的命去换她娘想要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偿还她娘的生育之恩,可她却又不想用命去还。
她憧憬着以后彻底长大后的日子,想找个如意郎君,想生儿育女,让她的孩子不至于如她那般经历。
她来问我该怎么办......可我哪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过是一个刚来到世上十年的小孩子罢了。”辰星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叶安世。
叶安世虽目不能视,却能感受到她那那灼热的目光。
片刻后。
“我觉得你那个朋友......她不欠什么。”叶安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生育之恩,不该是这么还的。
若一个人把你带到这世上,是为了让你活成她自己的垫脚石,那这恩情本身就已经被她自己亲手折了价!
你朋友的命,该是她自己的。
她想长大,想嫁人,想生儿育女,想让自己的孩子不像她这样长大......这些念头没有一个是错的,错的,不应该是她。”
辰星的眼神颤了一下,脱口而出。
“那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