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出气和不得劲

    叶安世行完拜师礼,双手捧着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玉牌退到一旁。

    苏清沫看着他退下去的小小背影,收回目光,朝柳长瑜微微颔首。

    柳长瑜会意,起身宣布礼成。

    场上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接下来便是宾客贺词的环节。

    天阙府副府主率先起身,说了几句“太上长老慧眼识珠”“问剑宗后继有人”的场面话。

    碧落宫少宫主紧随其后,言辞比楚天阔客气得多,甚至特意点了一句“叶小公子虽出身凡俗,然举止从容,颇有大家之风”。

    万象阁三阁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席上连身都没起,只是遥遥朝苏清沫拱了拱手,说了句“此子不凡”,便算交了差。

    其余各宗各家依次上前,贺词大同小异,无非是夸叶安世根骨好,气度好之类芸芸。

    叶安世此刻站在苏清沫身侧,听着这些赞美之词从四面八方涌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门清得很。

    这些人夸的不是他叶安世,夸的是苏清沫的亲传弟子。

    只怕换作任何一个孩子站在这儿,他们都会用同样的话来夸。

    不过叶安世也并不在意,这些贺语面子上的话听听就好,但贺礼,却都是真的啊!

    也不知道今日这场拜师大典结束后,能收到什么东西多......

    贺词环节结束后,柳长瑜便示意执事弟子引叶安世往问剑宗弟子席位入座。

    叶安世顺着指引转过身,刚走了两步,便感知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小个子正在朝他招手。

    那身形轮廓有些熟悉,不就是柳如意嘛!

    柳如意正坐在弟子席位的前排,一只手高举过头顶朝他挥着,动作幅度很大,若不是碍着宗主和太上长老还在场,以她怕是早就喊出声来了......

    叶安世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原本还愁着不知道该坐哪儿呢,现在好了,柳如意柳在那边。

    叶安世直接往她的方向走去。

    不料刚走出一半,一只大手忽然从侧旁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不算重,却足以让叶安世整个人被拽得往一旁倒去了!

    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伸手去撑,手掌按到一张冰凉的长凳边缘。

    紧接着。

    屁股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长凳正中央,整个人被拽得歪坐下去,姿态狼狈得像是被人随手丢过来的一样。

    叶安世懵了一瞬,感知迅速扫过身边。

    左右两侧各坐了一个人,右边那个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药香,混杂着灵果的清甜气息,头发丝还在微微晃动,显然是刚收回手。

    左边那个身上散发着一缕极细微的冷冽剑意,呼吸平稳,心跳却很慢,和右边那人形成了鲜明对照。

    且说另一边,柳如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眼睁睁看着叶安世被一只蓝袖子拽走,整个人像个麻袋一样被丢到了蓝裙女子的身边。

    那只蓝袖子她认得,那个侧脸她也认得。

    钟溆,丹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七阶炼丹师,整个问剑宗脾气最爆,地位甚至比宗主还要高一些的丹峰峰主亲传弟子!

    而钟溆,在问剑宗内绝对是个比柳如意更让其余弟子感觉到头疼的存在。

    如果将柳如意比作小恶鬼,那钟溆就是大恶鬼!

    柳如意惹祸最多被训几句,钟溆惹祸却从来没人敢训她,因为她是七阶炼丹师,连宗主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更可怕的是,她喜欢炼一些奇奇怪怪的丹药......动不动就拿身边的人试药!

    这时。

    柳如意猛地站起来,就要冲过去把叶安世抢回来。

    旁边一个师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另一个师姐也连忙按住她的肩膀,齐齐压低着声音劝道:

    “如意你冷静,那是钟溆师姐!”

    “我知道是她!”

    柳如意咬牙切齿,“可她抓我师弟干嘛?那是我师弟,不是她师弟!”

    “......是你师弟,却也是她师弟啊,咱们还是她师弟师妹呢,放心吧!钟师姐还能把那位师弟给吃了不成?”一名师兄死死拽着柳如意的袖子不放。

    另一名师姐姐道:“今天青域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全在场,你要是冲过去和钟师姐抢人,闹出动静来,丢的咱们问剑宗的脸。”

    柳如意的动作僵住了。

    她不怕丢自己的脸,但丢问剑宗的脸......她还没那个胆子。

    因为。

    宗主是她爹......

    柳如意咬了咬牙,恨恨地坐了回去,眼睛却仍旧死死盯着钟溆的方向,嘴里嘟囔道,“改天,改天我再把叶师弟介绍给你们。”

    “好好好,不急,我们不着急。”

    几个师兄师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差一点。

    差一点问剑宗的小恶鬼就要和大恶鬼对上了......

    回过神。

    叶安世从长凳上坐直身体,便感知到左边那道身影往旁边挪了半寸,两人之间隔开一个还能再塞下一个人的空隙。

    白清雪此刻正微微侧过身,用一种难以言明的目光盯着钟溆。

    迎上白清雪的目光后,钟溆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弯起嘴角,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过去按在叶安世的头顶上。

    一下一下地摸着。

    一边摸一边朝白清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雪儿,这位就是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呢!哎呀,看着果真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啊。

    瞧瞧这个子,这头发,这脸蛋,这鼻子,这眼睛,这嘴......”钟溆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叶安世的头顶,后脑勺,脸颊,鼻尖.......每点一处,叶安世的身体便僵硬一分。

    终于是忍不住,抬手一把推开钟溆按在头上的那只手后,叶安世便要起身离开。

    钟溆的手却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座位上。

    叶安世挣了一下,没挣开......

    说到底,他现在也只是个刚踏入修炼一道门槛的孩子,灵气尚在经脉中打转,连一境都算不上。

    而对方......少说也有三境吧?不然就白长这么高的个了,连柳如意都比不上。

    抛开这些不谈,就是只比力气,他也不是其对手......

    钟溆在和白清雪无声地对峙了几个呼吸之后,将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看向被自己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的叶安世。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说道:“小叶子,你干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还是说,你觉得我长得丑,所以被我吓到了?”

    说着,甚至都不等叶安世答复,便言之凿凿地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捏住叶安世的下巴,将他的脸强行转向自己。

    叶安世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掰着自己的下巴,被迫“看”向对方的脸。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灰蒙蒙的瞳孔对着钟溆的方向,却没有任何焦点。

    对上这双眼一瞬,钟溆的笑容便跟着凝了一瞬。

    方才从远处看这个孩子时,只觉得他的眼睛没什么神采。

    此刻近距离面对面,钟溆才意识到,那不是没神采,是根本看不见......

    因为他的瞳孔里没有映出任何东西,包括现今距离如此之近,她自己的倒映!

    钟溆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搁在叶安世下巴上的手指无声地滑落。

    不过,她另一只手仍旧撑在叶安世的肩头,确保他无法起身。

    “小叶子。”钟溆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子,比方才轻了许多,“你家里还有谁啊?住哪儿?以前过得怎么样啊?还有.....”

    钟溆将脸朝叶安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你眼睛怎么怪怪的。”

    叶安世沉默着,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问这些,也不知道她方才捏着他下巴时心里在想什么。

    没能沉默多久,一股香气便扑入叶安世的鼻中。

    那香气应该不是脂粉香,而是......灵药特有的清苦味道,却又混着些甜腻气息......

    他压根猜不出具体是是何香味。

    这时,几缕发丝拂过叶安世的面庞,却是钟溆凑到了他耳边。

    “不好好说的话,我一定会撕烂你的衣袍。要是不想丢脸,不想以后讨不了婆娘,就好好说哦。”钟溆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叶安世一个人能听到。

    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威胁......而且,在她说话间,她那只搭在叶安世肩上的手已经紧紧揪住他的衣领。

    五指微微收拢,指尖隐隐已有发力的征兆。

    叶安世身上这件天蚕丝织就的衣袍是师尊苏清沫所送,老实说,它应该不会轻易被扯破的吧?

    可在钟溆指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衣物......却又让叶安世不得不怀疑她下一秒就会真的扯下去......

    叶安世低下头,沉默几息后,方才然后缓缓开口,“家里没人了,以前住喜村,在医馆里帮工,过得还行,至于眼睛......以前看得见,后来受了伤,便看不见了。”

    他没有说喜村在哪儿,没有说医馆是谁开的,没有说眼睛是怎么伤的。

    只是挑了几个最干巴巴的信息点了出来。

    却让钟溆听完之后沉默住了。

    少顷。

    钟溆没有继续追问问下,只是搭在他肩上的手缓缓松了几分,将揪紧的衣领轻轻抚平,然后重新撑在他的肩头。

    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只是目光已经从叶安世的脸上移开。

    白清雪终于看不下去,陡然站起身,从钟溆身侧绕过去,一手拉住叶安世的手腕。

    将他从钟溆身边轻轻拽了起来。

    然后她将叶安世按在自己另一侧的座位上,自己则侧身坐下,插在叶安世和钟溆之间,将两人隔开。

    “钟溆。”白清雪的声音依旧冷御,比以往说话时多了几分训诫意味:“身为丹峰炼丹师,在拜师大典上对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钟溆歪了歪头,看着白清雪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前搁在叶安世肩上的手随意地搭在自己膝上,语气轻松,眼神玩味,“雪儿这话说的,我就是看这小叶子长得乖,方想跟他亲近亲近,哪里动手动脚了?”

    “你方才......”

    “我方才就是摸了摸他的头,捏了捏他的脸,还问了问他的家境。”

    钟溆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数完之后摊开双手,一脸无辜,“这不是身为大上一点点的师姐,关心师弟师妹的正常举动吗?我又没真撕他衣服。

    再说了......旁人还没小叶子这般机会呢,待今日之事传出去,你信不信宗内多少弟子哭丧着脸,恨不得和这小叶子换下身份,位置?”

    “你下贱。”白清雪冷冷地看着她。

    “哦你清高。”

    钟溆毫不在意白清雪的话,反而将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慵懒出声:“雪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想拿宗门规矩来压我。

    可你也知道,炼丹师的地位和修炼者截然不同,更遑论我这个,不过半百之龄的七阶炼丹师?

    便是宗主也不能随意惩处。”钟溆眼里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傲然之色,嘴里更是将“七阶”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说罢。

    钟溆的嘴角还弯起几分弧度,有恃无恐道:“别说我只是口头上威胁这只小了我一点点岁数的师弟几句,就算我刚才真那么做了,让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最多也不过是被罚面壁几年罢了。”

    白清雪没有回答,毕竟这是事实。

    炼丹师的数量很少,高阶炼丹师的数量就更少了,只怕真要惩处钟溆,别的势力知道后绝对会不计代价的招揽,拉拢她......也就是俗称的挖墙脚。

    若问剑宗真就因此失去一名高阶炼丹师,虽不至于毁了自身底蕴,却也是伤筋动骨了......

    可知道归知道,白清雪看向钟溆的目光依旧愈发冷了。

    钟溆叹了一口气,收起那副慵懒的姿态,身子微微前倾,朝白清雪凑近了几分,“说到底,我可不就是正在替你出气吗?狠狠吓吓这位太上长老亲传弟子一顿,好教他日后不会那么猖狂。”

    “出气?”白清雪推开凑过来的钟溆,只觉得一阵莫名其妙。

    自己有什么好气的?

    可余光落到身边正挺直身坐着的小男孩手里,那块刻有‘太上长老亲传’字样的玉牌时。

    心里,

    还真有些不得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