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吾道不孤

    太虚之极,万籁俱寂。

    那刚刚诞生的新纪元,如同一颗稚嫩的种籽,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散发着诱人且脆弱的生机。

    然而。

    在那混沌的最深处,在那连光阴都无法触及的绝对死地。

    一双眼眸,缓缓撑开。

    那是【母巢】的意识。

    它是混沌中诞生的混乱根源,是混沌的宠儿。

    昔年,楚妄羽化地球纪元,化身盘古,一斧劈开【母巢】,将其肉身斩作三千神魔。

    复又一斧,定地水火风,将那三千神魔尽数镇杀。

    那一战,是它永恒的梦魇。

    那一斧留下的道伤,至今仍刻在它的本源深处。

    而今。

    洪荒寂灭,新天方立。

    那股新生的劫光,终于惊醒了这尊沉睡的渊薮。

    “吼……”

    一声低沉的嘶吼,震碎了亿万里的混沌气流。

    那是极致的贪婪,也是滔天的怨毒。

    它嗅到了。

    它嗅到了那个人的气息,嗅到了这方新天地的鲜美。

    黑暗开始蠕动。

    一张足以吞噬诸天万界的深渊巨口,在混沌中缓缓张开,带着要把这新生的纪元连皮带骨吞吃入腹的疯狂,朝着那【衍天棋盘】所化的新世界,轰然压下!

    劫云翻滚,大难临头。

    新生的世界在颤抖,它太稚嫩了,根本无法抵挡这来自旧日混沌的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的身影,訇然显化于那新纪元的最巅峰。

    他背对着新生的天地。

    正如亿万年前,那个人背负众生挥出开天一斧。

    鸿钧。

    他孤身一人,站在那即将倾覆的混沌狂潮之前。

    他的头顶,悬浮着一口斑驳古朴、布满了岁月裂痕的道钟。

    那是这旧时代最后的一件圣物。

    鸿钧抬起头,那双看尽了沧海桑田的眼眸中,再无半点波澜。

    他看着那汹涌而来的【母巢】意志。

    没有退缩。

    只有一种要将这残躯燃尽的决绝。

    “孽畜。”

    鸿钧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混沌的咆哮。

    “旧账未清,新劫又起。”

    “既然你醒了。”

    “那便随这旧时代,一同葬下吧。”

    轰!

    鸿钧一步踏出,在那无边的黑暗中,撞向了那口道钟。

    “咚!!”

    第六声钟鸣,响彻太虚。

    这是【忘我】之钟。

    随着钟声荡开,鸿钧身上的道袍开始崩解,化作飞灰。

    他那原本清晰的面容,变得模糊起来。

    他在遗忘。

    他在遗忘自己是谁。

    那个诞生于混沌的蛐蟮,那个在玉京山证道的道人,那个执掌天道亿万年的道祖。

    【鸿钧】这个名字,随着钟声,被彻底抹去。

    世间再无鸿钧。

    只剩下一道纯粹的执念,守在此处。

    “咚!!”

    紧接着,第七声钟鸣炸响。

    这是【忘法】之钟。

    虚空中,那一座辉煌巍峨、镇压了洪荒气运无数年的紫霄宫虚影,轰然坍塌。

    那块铭刻着三千大道的造化玉牒,也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他遗忘了曾经的荣耀。

    遗忘了紫霄宫中三千客的叩拜,遗忘了分宝岩上的意气风发,遗忘了身为众圣之师的尊崇。

    所有的神通,所有的法宝,所有的地位。

    统统化作虚无。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

    他只是一堵墙。

    一堵由纯粹的意志构筑而成、横亘在毁灭之前的墙。

    然而。

    母巢的攻势并未停止。

    鸿钧的身躯在颤抖,真灵在燃烧。

    但他依然没有退。

    他缓缓抬起手,再次敲响了道钟。

    “咚!!!”

    第八声钟鸣。

    这一声,天地同悲。

    这是【忘情】之钟。

    也是最为惨烈的一刀。

    在这一刻,鸿钧剥离了自己最后的坚守。

    那普度苍生的大愿。

    那些曾经在他讲道时虔诚叩首的面孔。

    女娲的慈悲,三清的桀骜,接引准提的执着……

    这些鲜活的记忆,这些让他坚守至今的理由。

    如同风化褪色的壁画,从他的真灵深处片片剥离,洒落虚空。

    他忘却了为何而战。

    忘却了要守护谁。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具真正的空壳。

    但也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自我】的彻底消亡。

    他才得以承载起那个更加沉重、更加宏大的东西。

    轰隆隆!!!

    一股难以形容的重量,降临在鸿钧的残躯之上。

    他不再是他自己。

    他变成了不周山的断壁,变成了九曲黄泉的落水,变成了龙汉初劫时凤凰的悲鸣,变成了巫妖大战时洒落的残血。

    他是整个洪荒纪元,自开天辟地至无量量劫以来,所有的因果、所有的兴衰、所有的历史!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那个已经没有了面目、没有了名字的身影,缓缓张开双臂。

    他身融大道,化作了一张无远弗届、覆盖了整个混沌的秩序巨网。

    “封!”

    一声旧时代的回响炸开。

    那张巨网,裹挟着整个洪荒文明最后的底蕴,直接倾盖在【母巢】那苏醒的混沌本源之上!

    鸿钧以整个旧世界的死亡为墨,强行刻入【母巢】那代表着混乱无序的道纹根基之中!

    他要用秩序的枷锁,将这头混乱的野兽,重新锁回笼子里!

    “吼!!!!”

    【母巢】发出了一声令三千大道都为之龟裂的惨嚎。

    在那凝滞的刹那,亦是永恒的刹那。

    这尊不可一世的混沌【母巢】,终于被迫低下了它那高傲的头颅。

    它那充满了暴虐的目光,第一次正视了眼前这只蝼蚁。

    它看到了。

    它看到了一粒正在虚无中疯狂燃烧的微尘。

    那微尘渺小至极。

    却承载着一整个洪荒世界的重量,化作最决绝的秩序之光,死死钉入了它的本源!

    这是它无法理解的力量。

    这是文明的重量。

    咔嚓!

    【母巢】复苏的命轨,被这股力量生生斩断。

    它眼中的疯狂与贪婪,在那秩序之光的冲刷下,迅速黯淡。

    那种源自本源的重创,让它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悲鸣。

    随后。

    它的意识,在混沌中轰然坠落,被迫再次坠入那不见天日的无尽长眠之中。

    危机,解除了。

    虚空重归死寂。

    那张秩序巨网在完成使命后,开始迅速消散。

    鸿钧的真灵,如同风中的残烛,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

    他在寸寸崩解。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即将彻底回归那永恒的虚无。

    就在此时。

    在这新旧交替的缝隙之中,在这万物终结的时刻。

    一道不可思议的真灵虚影,悄然浮现在鸿钧的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军装,手里似乎还把玩着一个虚幻的苹果。

    那是楚妄。

    是那位开天辟地的盘古,是这洪荒真正的始祖。

    开辟洪荒的盘古,与殉道洪荒的道祖。

    在这最后的时刻,终于再度相见。

    楚妄看着那个即将散去的残灵,看着那个守了他亿万年基业的老伙计。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向来狂傲不羁的眼底,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他对着鸿钧,微微颔首。

    那动作很轻。

    却像是一座丰碑,压在了鸿钧的心头。

    那眼神分明在说:

    干得不错!

    这一眼,贯穿了开天辟地的始,与洪荒崩灭的终。

    一切的因果,一切的重担,一切的交托与认可。

    皆在这静默的一望、一颔首之中。

    鸿钧看着那道身影。

    在那一刻。

    在他那张已经模糊、甚至已经化作虚无的脸庞上。

    竟然浮现出了表情。

    他笑了。

    那是自他当年在玉京山身合天道、斩断七情六欲以来,从未有过的一抹……

    充满了人味儿的笑。

    释然。

    解脱。

    还有一丝得偿所愿的欣慰。

    薪火已传。

    吾道不孤。

    鸿钧的真灵,在那抹笑容中,彻底燃尽。

    他化作了最后一道流光,撞向了那口即将崩碎的道钟。

    “咚!”

    第九声钟鸣。

    在虚空中兀自敲响。

    钟声悠扬,荡过太虚,荡过混沌,荡过那刚刚诞生的新世界。

    随着这最后一声钟响。

    旧时代所有的痕迹、所有的因果、乃至所有的概念。

    尽皆化作虚无。

    那片曾经波澜壮阔、上演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洪荒大地。

    那段跨越了亿万年岁月的神话史诗。

    在这一刻。

    画上了一个最为彻底的句号。

    洪荒。

    就此彻底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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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意在筑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