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今夕何夕

    雷声轰鸣,将听雨亭内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句“若是让你嫂子看见,又要说你了”,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玉浮月最隐秘的伤口上。

    她悬停在半空,周身的月华护盾剧烈波动,像是随时都会溃散的琉璃。

    那张绝美而冷艳的面容上,表情在一刹那间经历了从惊愕、恍惚,到极度的痛苦与狰狞的剧烈变化。

    “闭嘴……”

    玉浮月的声音在颤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冰。

    “你也配提她?你也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理智在疯狂嘶吼:这是假的!赤霄早已陨落百年,这是她亲自去域外战场确认过的!眼前这个人,定是用了某种秘术,窃取了哥哥的记忆片段,想要以此乱她道心!

    可是……那个眼神。

    那个看着她裙摆泥点时,无奈中透着纵容,纵容中又夹杂着一丝疲惫的眼神。

    太像了。

    像到让她感到窒息,让她灵魂深处那个被压抑了一百多年的小女孩,想要尖叫。

    “我不信!!”

    玉浮月厉声尖啸,眼底的疯狂彻底压过了理智。

    铮!

    悬浮在她身侧的那轮银色月轮,发出一声凄厉的嗡鸣。

    不管是真是假,这副皮囊,这副敢冒充他的皮囊,必须毁掉!

    “给我……现出原形!!”

    玉浮月手指猛然下压。

    轰!

    空气被撕裂,那月轮化作一道惨白的流光,带着斩断山岳的恐怖威势,直奔亭中那个佝偻身影的咽喉而去。

    若是假的,便让他血溅当场,神魂俱灭!

    若是真的……

    玉浮月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决绝。

    若是真的赤霄,当年便是只剩一口气,也能徒手接下这一击。

    他绝不会死在妹妹的月轮之下。

    面对这足以削首的致命一击,莫宇没有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求饶,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淡漠……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在暴雨中微弱却清晰。

    月轮的锋刃,精准的切开了莫宇咽喉处的皮肤。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苍白的脖颈蜿蜒而下,染红了那件灰败的长袍领口。

    只要再往前半分。

    这颗头颅就会滚落尘埃。

    但月轮停住了。

    因为握剑的人没有动,被杀的人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任由鲜血流淌,仿佛那具身体根本不是他的一样。

    这种死寂般的平静,反而让玉浮月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为什么……不躲?”

    玉浮月的声音在颤抖。

    她看着那顺着剑刃滴落的鲜血,看着那个男人脖颈上,因为衰败而松弛的皮肤。

    “月儿。”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带着漏风的气声,那是声带被月轮压迫后的嘶鸣。

    “一百年了……”

    “你的性子,怎么还是这么急。”

    “若是哥哥躲了……你这气,又要撒到谁身上去?”

    轰!

    玉浮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语气……

    这种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下一秒就要身首异处,却依然下意识先关心她心情的语气……

    这世上除了那个人,谁还能做到?谁还会这么做?

    “骗子……你是骗子……”

    玉浮月嘴里喃喃自语,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那悬在莫宇喉间的月轮,再也切不下去了,反而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发出阵阵哀鸣。

    “告诉我!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赤霄已经死了!死在域外了!连尸骨都找不到!!”

    “你这副鬼样子……怎么可能是他!!”

    莫宇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仿佛包含了百年的孤寂与沧桑。

    他终于将目光从裙摆泥污上移开,重新落在了玉浮月的脸上。

    那双经过【小丑】深度演绎、甚至切断了痛觉神经的眸子里,此刻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浑浊与灰败。

    “死了……”

    莫宇苦笑了一声,那笑容牵动了咽喉的伤口,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是啊,我也以为我死了。”

    “那种肉身崩碎,意识消散在虚空中的感觉……”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赤霄剑。

    雨水落在赤红的剑身上,瞬间化作白雾蒸腾。

    “当年,我肉身尽毁,只剩一缕残魂即将消散于天地。”

    “我本该归于虚无,再不问世事。”

    “可这把剑……”

    莫宇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剑身,赤霄剑发出一声如泣如诉的低鸣,剑身上的红光变得柔和而依恋,像是依偎在主人怀里的孩子。

    “它是我的本命物,它不让我死。”

    “在我意识即将湮灭的最后一刻,它离开陨天坑,穿过了万水千山,强行摄走了我的残魂,带着我,又逃回了这里。”

    玉浮月死死盯着那把剑。

    那是赤霄剑。

    哪怕过去了一百年,她依然记得这把剑上的每一道纹路,记得它每一次出鞘时的气息。

    剑灵有识,绝不会认错主人。

    “既然你没死……既然你回来了……”

    玉浮月的眼中瞬间涌起一股滔天的委屈,她死死盯着莫宇,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雨幕。

    “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一百年,你究竟在哪里?!”

    “我找了你一百年!我给你立冢,我给你招魂!我像个疯子一样满世界找你!”

    “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见我?!”

    莫宇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那是混合了愧疚、以及深深痛苦的眼神。

    “我回不来。”

    莫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疲惫。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了那个陨天坑的方向。

    “这把剑……带着我,回到了那个地底。”

    “回到了……婉儿的身边。”

    提到“婉儿”二字,玉浮月周身的煞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苏婉?!”

    莫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凄凉的笑。

    “剑里藏着我的残魂,而剑……插在她的心口。”

    “那是我当年亲手布下的封印,是我为了镇压她体内暴走的血肉天道,亲手钉进去的。”

    “我就那样……被困在剑里,困在她的心里。”

    “我没有醒。”

    莫宇的声音变得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那一缕残魂太弱了,弱到根本无法凝聚意识。”

    “我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我只觉得周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那是婉儿的血,是她的痛。”

    “我能感觉到她在受苦,能感觉到血肉天道在日夜不停的撕扯她的神魂,把她变成一个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而我……躲在剑里,本能的释放剑意,帮她镇压那些疯狂的血肉。”

    “我就这样……在她身体里,睡了一百年。”

    轰!

    玉浮月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一百年。

    整整一百年!

    原来他一直都在!

    就在那个陨天坑的地下,就在那把剑里,就在那个女人的身体里!

    她在外面对着木偶发疯,而他们……竟然在地下又做了一百年的“夫妻”?!

    甚至连死了,都要纠缠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

    玉浮月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

    “好……真好啊……”

    “哪怕变成了鬼,你也要陪着她……”

    “你好狠的心!!”

    “你宁愿陪着一堆烂肉,也不愿意给我传哪怕一道神念?!”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