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旧信
冬天的时候,墨尘又开始整理东西。
不是整理师父的遗物,师父的遗物已经整理过好几遍了,该收的收了,该放的放了,该摆出来的摆出来了。这次整理的是他自己的东西——那些夹在书里的信、花瓣、字条、干叶子、小石头、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羽毛、一片干透了的桂花叶。他把书从书架上搬下来,一本一本地翻,把夹在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摊在桌上。
凌昊坐在旁边,看着他翻。墨尘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了什么。翻了小半个下午,桌子上摊满了东西——小荷的信、阿远的信、陆姨的信、师父的信、一片干透了的桃花瓣、一片干透了的桂花叶、一颗圆润的小石头、一根灰色的羽毛、一张写了“师兄”两个字的纸条。
墨尘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笑了。纸条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写着“师兄”两个字,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他忘了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很多年前写给凌昊的,夹在书里忘了拿出来。那时候他的字比现在还丑,但已经比刚练字的时候好看多了。
“师兄,这是我什么时候写的?”
凌昊看了一眼纸条,想了想。“二十年前。”
墨尘愣了一下。二十年前,他来青溪村才几年,刚开始学写字,每天趴在石桌上写,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拿给凌昊看,说“师兄你看我写得怎么样”。凌昊看了一眼,说“还行”,他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那时候我的字真丑。”墨尘说。
“现在也丑。”
墨尘看了凌昊一眼,笑了,把纸条放回去,继续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摸到了一封没有拆封的信。信封是黄色的,上面没有字,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他捏着信封,愣了很久。
“师兄,这封信……”
凌昊看了一眼那封信,沉默了一瞬。
“师父给你的。”
墨尘当然知道是师父给的。拜师那天,师父把这封信交给他,说等他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再打开看。他一直没有拆开,一直收在书里,夹在书页中间,像一片被压平的树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忘了这封信的存在,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这封信的存在——因为信里的内容,师父说了,“等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但他不想遇到。
墨尘拿着信封坐在石凳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火漆还完好无损,没有裂,没有碎,和那天一模一样。他把信封贴在鼻尖闻了闻,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味,是师父身上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拜师的日子,师父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这封信,神情庄重。他说,师门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规矩,只有三条——不许欺师灭祖,不许滥杀无辜,不许负心薄幸。他说完这三条规矩,把信交到墨尘手里,说这是拜师礼,等你到了需要的时候再看。
墨尘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信。他想了很久,想起师父走之前说的那些零零碎碎的话,想起师父说“照顾好你师兄”“照顾好你自己”“你比你师兄会照顾人”。师父没有提这封信,师父走的时候没有说“你可以看了”,没有说“该看了”,也许他忘了,也许他觉得还没到时候。
墨尘把信封放下,看着凌昊。“师兄,你觉得我现在能看了吗?”凌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想看就看。”
墨尘低下头,手指在火漆上摩挲了很久。火漆是硬的,凉凉的,边角有些磨损了,是这些年夹在书里被翻来翻去磨的。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信封放了回去。
“再等等。”墨尘说,“等我想好了再看。”
凌昊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墨尘把那封信放回书里,夹回原处,把书放回书架。然后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整理好,小荷的信放一摞,阿远的信放一摞,陆姨的信放一摞,师父的信放一摞。花瓣夹回书里,干叶子夹回书里,小石头放回抽屉里,灰色羽毛放在窗台上,纸条——那张写了“师兄”两个字的纸条——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在了凌昊面前。
“师兄,这个给你。”
凌昊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了怀里。
窗外飘起了雪,细细的,像盐一样,落在桂花树的枝条上,落在那把空的竹椅上,落在石碑上,落在李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墨尘趴在窗台上,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远处山上的树林里。整个世界都被白色覆盖了,干干净净的,像是刚被人洗过一样。
“师兄,下雪了。”
凌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雪。“嗯。”
“今年的雪比去年大。”
“嗯。”
“明天可以堆雪人了。”
凌昊没有接话。墨尘靠在窗台上,看着雪越下越大,心里很安静。他想,那封信还在书里,他想看的时候就能看,什么时候看都行,今天不看明天看,今年不看明年看,十年后看也行,二十年后看也行。信在那里,就像师父在那里,一直没有走。只要他想看,打开信封,师父就会在信里等他。
“师兄。”
“嗯。”
“师父的信,我明年再看。”
凌昊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明年?”
墨尘想了想,笑了。
“因为明年是新的开始。好的事情,应该放在好的开始做。”
凌昊看着他的笑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以前很多次一样。
“好。”凌昊说,“那就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