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李子树
李子树种下去的时候,才到墨尘的腰那么高,细细的,嫩嫩的,叶子绿得发亮,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地站在院子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阿远蹲在树苗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叶子。叶子很薄,很软,像一小片绿色的绢纱,他的手指很轻很柔,生怕碰坏了。
“陆长老说,这棵李子树是她师父种的,在她来天衍宗之前就在了。她师父走了,树还在。她说树比人活得长,人走了树替他们活着。花开的时候替他们看花,结果的时候替他们尝果。”
墨尘站在他身后,听着这些话,想起了师父,想起了苏晚,想起了苏晚种的那棵桂花树。树还在,人没了,但树替她活着,替她开花,替她看着这个世界。年年如此,岁岁如此,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你以后每年都来看看它。”墨尘说。
阿远站起来,点了点头。
“我会的。”
阿远和小荷在青溪村住了五天。这五天里,阿远每天早上去给李子树浇水,蹲在树前跟它说话。说的什么,墨尘听不清,远远地看见他的嘴唇在动,表情很认真。小荷站在屋檐下看着阿远,嘴角弯着,目光很温柔。墨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也笑了。
“师兄,你看阿远,比我还话多。”
凌昊正在看书,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的阿远。
“像你。”
墨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话多,而且小时候也喜欢跟树说话——跟桂花树说话,跟枣树说话,跟桃树说话,跟自己种的那棵小桂花树说话。跟它们说今天吃了什么、练了什么、梦到了什么,说师父今天夸我了,说师兄今天对我笑了,说你快点长,长高了给我遮阴凉,开花了我帮你摘。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也说了。树不会回答,但他知道它们听见了。
阿远走的那天下午,站在院门口,看着墨尘。
“墨尘师兄,李子树就拜托你了。”
墨尘笑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它的。你明年来看它,它一定长高了一大截。”
阿远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墨尘鞠了一个躬。墨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小荷身边,和小荷并排走着,一步一步地走远,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后面,看不见了。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冬天过去,春天又来了。
李子树在春天的时候发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从枝条上冒出来,像一颗颗绿色的米粒。墨尘每天去看它,看那些新芽一天一天地变大,一天一天地展开,从米粒变成了指甲盖,从指甲盖变成了小巴掌。
“你长得真快。”墨尘蹲在树前,看着那些新叶子,“阿远要是看见了,一定很高兴。”
风吹过李子树的枝条,叶子轻轻摇晃,像是在说“替我告诉他”。墨尘笑了笑,站起来走回屋檐下,凌昊正坐在那里喝茶。
“师兄,李子树发芽了。”
“嗯。”
“你说它什么时候能结果?”
“三年。”
墨尘愣了一下。
“三年?”
“三年。”
墨尘看着那棵小小的李子树,看了很久。三年,三年后阿远就二十二岁了,小荷就二十六岁了。三年后这棵树会从一棵小苗长成一棵小树,会开花,会结果,会结出又酸又甜的李子。他等过桂花三年,等过枣树三年,等过桃树三年。他等过很多个三年,每一个三年都不短,但每一个三年都值得等,因为好东西要等,等得越久越好。
三年后的春天,李子树开花了。
不是满树的花,只有几朵,白色的,小小的,藏在绿叶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墨尘看出来了,那天早上推开窗户,一眼就看见了那几朵白色的小花,愣了一息,连鞋都没穿就跑出去了。
“师兄!李子树开花了!”
凌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茶杯,走到李子树前,低头看了看那几朵小小的白色花朵。
“开了。”
墨尘蹲在树前看着那几朵小白花,看了很久。白色的花瓣薄薄的,近乎透明,花蕊是淡黄色的,上面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薄很软,像绢纱做的,碰一下就会碎。
“阿远,李子树开花了。”墨尘对着花说,“你看见了吗?陆姨,你看见了吗?你们种下的树,开花了。”
风吹过李子树的枝条,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点头。
墨尘站起来走回屋里,给阿远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李子树开花了。”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阿远亲启”四个字,走到镇上去寄信。走出院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李子树,小白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墨尘笑了笑。
“开了就好。”他对自己说,“开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