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安冤
王东阳话音刚落,车行掌柜韩辛眸底悄然浮起几分意动。
彼时被马霹京当众折辱、肆意拿捏的遭遇,早已在他心头烙下一块根除不去的心病。
三年来日夜难安,夜夜被屈辱噩梦惊醒,惶惶不可终日。
世间百姓最是畏权怕势,他纵有满腔冤屈,却无半分抗衡之力,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苦楚,苟活于世。
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期盼能有人挺身而出,为他这卑微小人物主持一次公道。
方才他将墨鸣一行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几人谈吐坦荡、心性磊落,待人谦和真诚。
与那些仗势欺人、虚伪善变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断然不是马霹京那等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笑面虎做派。
若是这些天骄大人物出面,绝对会不费吹灰之力轻松拿捏马霹京,萦绕在心头三年的冤屈也会尽数洗刷。
可念头起落间,一股潜藏心底的惶恐再度翻涌,直冲天灵盖!
侥幸与恐惧仿若天人交战在脑海里反复拉扯,一时间陷入两难境地。
一边是千载难逢的沉冤得雪机会,一边是彻底得罪权贵、牵连全家老小的灭顶之灾。
他双拳死死攥紧,眼底的挣扎愈发浓烈。
可权衡片刻,他长舒一口气,脊背顿时垮了下去,浑身仿若泄了气一般,瞬间苍老十岁。
韩辛眼眶微微泛红,朝着墨鸣、王东阳、燕青书三人郑重拱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苦苦哀求:
“仙师,你还是行行好放过我吧,马少我是万万不敢再得罪。
就算此番为韩某出了一口恶气,可事后他又来找麻烦怎么办?
我们一家老小可是还要在城内生存啊,不能因我一人连累全家,连累整个车行。”
话音落下的刹那,墨鸣心头猛地一颤,扶在韩辛肩头的五指下意识骤然攥紧,转瞬又缓缓松开,随后轻轻拍了拍。
他望着眼前这被权贵压迫的凡俗百姓,竟已沦落到满心卑微无奈、彻底畏缩不前,连伸冤都不敢的境地。
眼底倏地掠过一抹煞意,他心中翻涌着浓烈的动容与恻隐。
寻常百姓只求安稳营生,却要日日活在纨绔子弟的阴影之下,何其可怜。
万万没料到生活在玄机城这般秩序井然的雄城内,百姓日子竟比他故乡龙头镇、囚龙村还要艰辛百倍。
这里不单要扛着沉重住房开销,还要时时提防权贵欺压、旁人百般刁难,哪里比得上从前他独居村落时自在安稳。
彼时虽说他凭借砍柴为生着实辛苦,但身边乡亲们却各个心思淳朴。
便是身负修为、维系村落安稳的卫兵也皆亲和有礼,从未出现这般仗势欺人的景象。
纵然这些卫兵底蕴浅薄,恐怕穷尽一生也无法踏足御窍境,也断然不会为自身利益去搜刮压迫百姓。
沿途走来,墨鸣自知类似这般城内看似规整、实则权贵凌驾凡民之上的深层隐患,在墨离王朝各大州府绝对不会是少数。
莫要说他妄想去改变这般格局,便是号称宗师第一人的古云丰,身居皇城高位的万山尊者也断然无能为力。
他眸光徐徐扫过街面上往来不绝的修士人潮,心底渐渐有所明悟。
类似玄机城这般地界,生活在其中必然是风险与机缘并存。
城内百姓平日所能接触的修士贵人、机缘,便是留守村镇的凡俗一辈子也无法比拟。
可往往福祸相依,机缘时常伴随着灾祸,机缘越多,风险越大。
掌控权柄、手握超凡力量者若失去了本心,底层凡人便只能沦为肆意拿捏的牺牲品。
反观留守村落的凡俗百姓,只能庸庸碌碌安稳度日。
恐怕十年、数十年也不会撞见什么机缘,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太大风浪。
一念至此,墨鸣轻轻摇了摇头,心中百感交集,眸底只剩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与难以言说的无奈。
下一瞬,他眸中骤然掠过一抹暗金流光。
既然无力普度众生,那车行掌柜这桩悬了多年的委屈、这桩日日惴惴不安的隐患,他便断然要替其彻底根除。
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字字沉稳落地:
“韩掌柜放心,既然此事被我们撞见,便绝不会让你担半分风险。”
王东阳当即踏前一步,眸中饱含煞意的玄黄流光渐渐敛去,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笑意,轻声劝慰道:
“韩老哥,此事你无需太过忧心。
若是旁人或许还有些麻烦,可马霹京这小子断然翻不起什么风浪。
除非他想牢底坐穿!”
话音微微一顿,他当即咧嘴一笑,眸底浮起几分玩味,语气轻快:
“实不相瞒,我也没料到马霹京私下里竟还能做出这般欺压良善的勾当。
昨日他跪在我等面前祈求原谅,我还打趣他跪太久了。
这样吧,他既然喜爱跪着,明日我便让他来此跪求原谅。
日后他若是有半分欺压尔等的举动,你直接报出楚虹陌的名讳便是。
我想在这玄机城内,没人敢当众得罪楚‘魔头’吧?”
说着,他朝一旁的燕青书努了努嘴,眉宇间满是调笑,“你说对吧,青书兄?”
燕青书连忙抬手,作势要一把捂住王东阳的嘴巴。
旋即他转头朝呆愣原地、手足无措的韩辛哂然一笑,语气从容洒脱,又暗藏维护:
“韩掌柜,莫要听我这兄弟胡言乱语,我师妹哪是什么楚‘魔头’。
她不过是咱们玄机城铁面无私、秉公执法、一心为民办事的城防军统领罢了。
便是我师妹军务繁忙无法抽身,以我天枢宗内门魁首燕青书的名号,也足够护住你一家车行。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好了,方才的车费酬劳尽数收好。”
他抬眸望向轻轻颔首的墨鸣,嗓音压低几分,笑着询问道:
“大人,眼下时辰也不早,咱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韩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突然一股脑收到这般骇人听闻的信息,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
他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缓缓喘匀气息,心底终于对墨鸣一行人有了真切认知。
原来在他眼中权势滔天、惹不起半分的马霹京,在三人眼中竟渺小如蝼蚁。
有这般大人物撑腰,自己又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
一念至此,他连忙朝着三人深深躬身行礼,积压三年的委屈骤然翻涌,眼底噙满热泪,面皮不住微微抽动。
所有苦楚最终汇成一句话,嘴唇哆嗦着恳切说道:
“谢谢!谢谢诸位仙师!”
墨鸣连忙伸手将韩辛扶起,身旁王东阳与燕青书也同步摆手,三人语气皆是温和坦荡: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三人相视一眼,齐齐仰头放声大笑,身形同时微晃,各自化作一道淡影,转瞬掠入车厢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