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遵从我心
临时医疗基地的病房，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精密仪器运转的低鸣，构成了一种冰冷的寂静。
柳若曦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复杂的维生导管，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体征的绿线，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拉成一条直线。
林枫就坐在床边。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夜。
突破到武者五阶带来的磅礴元能，修复了他身体的创伤，却抚不平他内心的巨大空洞。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张苍白如纸的脸。
这个为了救他，不惜用自己娇弱身躯去撞击武师级妖兽的女孩。
这个，他刚刚告白过的女孩。
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最后只剩下针扎般的疼。
“若曦。”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你听得到吗？”
回答他的，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林枫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体温，自己的生命，都传递过去。
“你还没回答我。”
“我跟你告白了，你还没答应我。”
“你不能就这么睡下去，我不允许。”
……
一片温暖的光海中。
柳若曦感觉自己飘着，很轻，很舒服。
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所有的恐惧都远去了。
这里，只有无尽的宁静与祥和。
“曦曦。”
一个慈祥温和的声音传来。
柳若曦缓缓睁开眼，看到了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爷爷。
他穿着那件她记忆中最深刻的中山装，站在一棵开满了白色花朵的大树下，正微笑着向她招手。
“爷爷！”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柳若曦像个孩子一样，提着裙摆，赤着脚，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向他跑去。
她想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她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
“……若曦……”
就在她即将跑到爷爷面前时，一个遥远、模糊，却又带着撕心裂肺般急切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这片光海。
“……醒过来……”
谁？
是谁在喊我？
柳若曦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这片宁静的世界里，除了爷爷，再没有其他人。
“声音好熟悉……”
她皱着眉，努力地想。
“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曦曦，怎么了？”
爷爷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那么温和。
“快过来啊。”
“我……”
柳若曦张了张嘴，却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一根线，死死地牵着她，不让她走向那片最终的安宁。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温润的、带着奇异纹路的硬物。
她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枚用不知名兽骨打磨成的护身符，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是林枫送给她的。
“……若曦……我喜欢你……”
“……我不允许你死……”
轰！
当她的指尖再次抚过护身符的瞬间，那个遥远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变得无比清晰！
是林枫！
是他在喊我！
一幕幕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黑风峡谷的并肩作战。
湖畔星空下的那句青涩告白。
独角雷豹那毁天灭地的致命冲锋！
“林枫！”
一行滚烫的清泪，不受控制地从柳若曦的眼角滑落，在这片光之世界里，留下一道晶莹的痕迹。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曦曦，你怎么哭了？”
爷爷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心疼地看着她。
“是谁惹我的乖孙女伤心了？”
柳若曦抬起泪眼，看着慈祥的爷爷，摇了摇头。
“爷爷，有人在等我回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他在喊我。”
爷爷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满是了然与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
“那就去吧。”
“遵从你内心的想法，不要留有遗憾。”
“嗯！”
柳若曦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爷爷，将他的样子深深印在脑海里，然后猛地转身，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奔而去！
“林枫！我来了！”
……
现实世界。
林枫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趴在床边，紧紧握着柳若曦的手。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就在他眼皮沉重，即将合上的瞬间。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林枫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他霍然抬头！
只见柳若曦紧闭的双眸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正缓缓滑落。
紧接着。
她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林枫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停跳！
他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生怕是自己的幻觉！
又一下！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柳若曦的眼皮，再次颤动！
然后，在一阵艰难的翕动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虽然黯淡无光，却重新映出了他的身影。
“林……枫……”
她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枫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狂暴到极致的喜悦，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若曦！”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站起身，俯下身，张开双臂，将那个刚刚苏醒的女孩，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他的身体，却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你醒了……”
“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哽咽，沙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柳若曦被他抱着，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和灼人体温，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虚弱却安心的笑容。
“嗯。”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我回来了。”
许久。
林枫才缓缓松开她，生怕她累到。
他看着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反倒是柳若曦，先开了口。
“林枫，我做了一个梦。”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清晰。
“我梦到我爷爷了，他要带我走。”
“但是，我一直听到你在喊我。”
柳若曦看着他，眼中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
“如果不是你一直喊我，我可能……就真的跟他走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真是伤脑筋。”
“我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得到别人的关心。”
听到这话，林枫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若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为什么拒绝我？”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心底的问题。
柳若曦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似乎不想去触碰那个话题。
但看着林枫那双写满关切和不解的眼睛，她最终还是选择的坦白。
她的目光，飘向了窗外。
“因为，我觉得我对不起你。”
“高中时……你被赵昊他们欺负的时候……”
柳若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愧疚。
“以我的实力，只要我站出来，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但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里。
“后来，你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耀眼，我为你高兴，可我心里的愧疚就越深。”
“我觉得，我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她转回头，看着林枫，眼中满是痛苦。
“在黑风峡谷，看到那头独角雷豹的时候，说实话，我真的好害怕。”
“我的腿都在发抖，吓得一动都不能动。”
“可我看到它朝你冲过去的时候……我更害怕！”
“我害怕失去你！”
“我脑子里，全都是我们以前相处的画面，那些画面，给了我勇气。”
“所以，我冲了过去，推开了你。”
她看着林枫，脸上露出一抹庆幸的笑容。
“幸好，我那么做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当旁观者。”
听完她的讲述，林枫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点点过往，就背负了如此沉重枷锁的女孩，心中又疼又暖。
“傻瓜。”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你说的，都不是真的。”
“不是这样的。”
林枫的眼神，无比认真。
“你帮过我，很多次。”
“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高二那年，我的文化课烂得一塌糊涂，期中考试差点不及格。第二天，我课桌里多了一本你的课堂笔记，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满了重点和解题思路。”
“还有一次，我在后山练刀练到虚脱，是你悄悄放了一瓶水在我旁边。”
“全班同学都在嘲笑我是‘挥刀健身侠’的时候，只有你，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林枫一字一句，将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的，细微的温暖，全部说了出来。
“那些时候，对我来说，就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你说，我为什么能坚持下来？”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有看不起我。”
“那个人，就是你，柳若曦。”
柳若曦呆呆地听着。
她完全没想到，那些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微不足道的举动，竟然被林枫记得这么清楚。
原来……
原来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原来自己，也曾是他的光。
“哇——”
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愧疚、感动、喜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柳若曦再也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了这场嚎啕大哭之中。
林枫没有劝她。
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襟。
他知道。
从今天起，他们之间，再无隔阂。
许久，哭声渐歇。
柳若曦红着眼睛，从他怀里抬起头，虽然狼狈，但那双眸子，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林枫。”
“嗯？”
“我喜欢你。”
“我答应你。”
林枫笑了。
灿烂得如同拨云见日的太阳。
他低下头，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病房外的走廊上。
苏沐月静静地站着，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她那张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