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撕毁
火焰渐渐矮下去。
大德从铜盆中捧起采星的手,高高举起。
那双白净的手,沾了些许火浣石的粉末,在金色余烬中泛着淡淡的光泽,手掌完好无损,连一道红印都没有留下。
大德举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喊出来的声音沙哑撕裂,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刻。
台下陈国士兵齐声应和,喊的是同一句陈国话,声浪一波一波地震动着高台。
采星转头去看溯日。溯日站在台侧,朝他挤出一丝笑容。
折月站在台下乾国军阵的前排,望着台上的采星,记忆闪回他三岁尿床时非说是打翻了茶壶的情景。
陈国人还在欢呼。胡使臣已经转身吩咐旁边的文书去草拟新的文书,关于交接的日程、圣童的安置、陈国的退兵日期,一项一项,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军阵后方有信使翻身上马,马蹄声往南去了。
韩老夫人站在营门口,听着欢呼声有些难受。眼下兵戈难关是过去了,可后面呢?难道真让星宝回去做和尚?
她是绝不愿意的。
采星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些跪倒的陈国士兵,凑到溯日跟前,带点邀功似地问:“大哥,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好不好?”
“好。”溯日点头,看着他手上还没擦掉的火浣石粉末,“你的手不疼?”
“不疼。娘的护手霜还挺有用的。就是刚才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差点忘了要先快后慢,还好阿旺教过我。”
大德还在举着他的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采星小声问溯日:“他什么时候才放下来?我胳膊酸了。”
“再忍忍吧。”
仪典结束,陈国那边当众宣布撤兵。
两国将士在城下散开,乾国守军往城门方向退,陈国兵马往北收拢,整个过程有条不紊,眼看着就要各自散去。
忽然,城门外头,陈国那边收拢兵马的动静乱了。从后方往前压,旗帜也乱了,好好的阵形扯开了一道口子。
溯日往外看了几秒,随即转过身来。
“褚将军,陈国有变!快回关内!”
陈国军阵后方传令兵举着黑色令旗从阵中穿过,马蹄踏起的尘土还没落下,前排的骑兵已经翻身上马。
号角声从阵列两端同时吹响,低沉的牛角号像闷雷一样滚过整个石门关。
大德还站在高台上,举着采星的手,他脸上那些泪水还没干透,表情从狂喜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惊恐。
他朝台下喊了一句话,用的是陈国话,声音被号角声吞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士兵回头看他。
采星被溯日一把拽到身后,同时朝台下喊了一声花伯。
花伯已经上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台顶,和溯日一左一右把采星夹在中间。
采星从溯日的胳膊缝里往下看,看见陈国的骑兵已经开始冲锋了,马蹄踏在刚才那些士兵跪过的空地上,扬起的尘土把高台的下半截吞没了。
“大德还在这里。”采星说。
溯日回头看了一眼,大德还捧着那个铜钵站在铜盆旁边,红色的袍子在风里翻卷,他没有要跑的意思。
溯日松开采星,朝他走了两步,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大德甩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说了几句陈国话,声音沙哑,语气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
然后他抱着铜钵在铜盆前跪下来,把额头抵在盆沿上。
骑兵已经到了台下。溯日不再犹豫,拽着采星从高台另一侧的木梯疾冲而下。
折月已经在台下等着了,脸色发白,伸手接过采星的手,把他往乾国军阵的方向拉。
花伯断后。
褚将军在阵前下令。前排长枪兵同时蹲下,露出后排早已架好的弩机。
弩弦弹动的声音密集如骤雨,第一波弩箭齐发,冲在最前面的陈国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后面的骑兵绕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第二波弩箭装填的间隙里,陈国的步兵已经涌上来了,两军在石门关前的空地上撞在一起,盾牌撞击盾牌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嘶喊。
大德跪在高台上,周围全是火焰。
乾国军队开始后撤。
褚将军亲自带了一队人在关隘口断后,让主力先退回固宁城内关城门。断后的那队人最后只回来了不到一半。
采星被溯日推进马车的时候还在回头看。他看见高台塌了,燃烧的木头从半空中砸下来,火星溅到旁边帐篷上,帐篷呼地一下就着了。
有个士兵从火里跑出来在地上打滚,另外两个士兵扑上去拿毡子往他身上盖。他还看见陈国的骑兵已经冲过了关隘口,马蹄踩在倒下的旗帜上,那面旗是乾国的军旗,旗面被马蹄踏进泥里,只剩一角还翘着。
马车疾驰进城的时候天色近黄昏。固宁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士兵,有人在往城垛上搬滚石,有人在给弩机上弦。
“这就打起来了?”采星喃喃自语。
既然要开战,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和大德登上那个高台。那个大德……是死了吧。
城主府在固宁城中央偏西的位置,是个三进的院子,灰砖黑瓦。
褚将军在院子里临时设了指挥所,亲兵抱着文书和舆图在廊下来回跑。
韩家人被安排在后院里,褚将军派了一队人看护。只要采星不出府,院内他们可以随意走动。
折月把门关上,外面的喊叫声和马蹄声被门板隔了一层。
“怎么就打起来了。”韩老夫人开始翻药箱,“药还是带少了。”
陈九和赵三进来的时候她正拿着那个绿纸包犹豫要不要拆,抬头看见门口两个人。
“你们终于不躲了?”她站起来,指着二人高声质问:“星宝几岁?你们半夜把他偷走,跟我招呼都不打一个!且不说你们对不对得起我,就说你们对得起离江死去的那些鸡鸭鱼猪吗?它们都进了狗肚子吗?说,你们前两天躲哪去了?躲耗子洞里了?”
陈九站在门口没有动,赵三站在他后面,肩膀微微塌着,像个做错了事被先生罚站的学生。
韩老夫人骂一句,他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分,骂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陈九等她骂完一阵换气的间隙开了口:“老夫人,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我知道,听皇帝的命令嘛。”韩老夫人道,“但你们就不能商量着来吗?但凡我承受能力差点,今天已经是我的头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