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他只是算漏了一个人。

    瓦片砸在石板上的脆响,惊破了新房内精心维持的旖旎。

    楚靳榑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烛火舔过雪亮的刃口,他整个人神情紧张得如绷满的弓,冰冷的视线尽数罩向喜房窗外。

    林婉儿搭在膝头的指尖微微蜷了蜷,面上那层精心描摹的羞赧还没褪尽,喉间却已挤出细气音。

    “殿...夫君,许是野猫碰落了瓦。”

    她伸手去够他的袖口,指腹触到锦缎下紧绷的肌肉,“太平年景,哪来的贼人。”

    楚靳榑没应声。

    他侧耳,院中巡夜人的脚步声正由近及远,灯笼的光晕在窗纸上拖出渐淡的橙黄,终于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他收刃入鞘,转身时,脸上又覆好寻常那种温润的笑意。

    “婉儿说的对,倒是为夫警觉过了头。”

    林婉儿垂下眼,接过他递来的合卺酒,指尖冰得像浸过井水。

    “殿下整日悬心国事,难免草木皆兵。”

    她抬眼,眸子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水光,“只是方才听您提起十六卫统领,臣妾心里实在怕得紧。”

    楚靳榑挨着她坐下,手臂揽过她的肩,大红喜服的料子窸窣作响。

    “怕了?”

    “不怕。”

    她将脸轻轻贴上他肩头,声音软得像春日化开的雪水,“只是想着,殿下既然连京城防卫都已暗中布置妥当,何不早些动手,偏要等陛下......等他百年之后?”

    楚靳榑低笑几声,手指穿过她发间,拈起那支赤金步摇,在烛光下慢慢转着。

    “急什么。”

    他语调松泛,“父皇虽老,威势犹在。此刻若动,倒把把柄送到楚靳寒与顾淮安手里。等他们两败俱伤,才是收网的时候。”

    林婉儿肩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楚靳榑察觉了,将步摇稳稳插回她发间,嗓音更柔几分:“婉儿只管安心做你的七皇子妃,其余的事,不必你费神。”

    窗外夜风又紧了。

    檐下那对红灯笼晃了又晃,烛光透进窗纸,在室内铺开一片明明灭灭的碎影,落在这对新人交叠的身形上。

    房顶那两片灰瓦碎裂的动静,没能惊动院中任何人。

    两道黑影早已掠过屋脊,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其中一人将记满字迹的油纸卷成筒状,塞进特制的竹筒,铜盖扣紧的轻响,像露珠滚过叶尖。

    东宫偏殿。

    墨风趴在矮榻上,背上三处箭伤新换了药,白麻布裹得严实,可药味压不住血腥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小块被宫墙框住的夜空上,耳朵竖得笔直。

    “四殿下,东西送出去了?”

    宋云绯的声音压得低,字字却清晰。

    楚靳棣背对窗口立着,肩线绷得发直。

    “送出去了。走的宫里暗道,汪海的人亲自接的。”

    他顿了顿,“皇兄那边......太医说失血太多,元气亏得厉害,就算今夜能醒,也得将养十天半月。”

    宋云绯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上头还沾着方才抱孩子时染上的淡淡奶香。

    产后那种虚浮的乏力感一阵阵往上涌,她却把脊背挺得笔直。

    “十天半月太久了。”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重重纱帘,落在那张拔步床上,“朝堂上的风,等不了那么久。”

    “宋姑娘是想......”

    “四殿下。”

    宋云绯截断他的话头,语气平得像不起波澜的水,“你可知父皇最容不得什么?”

    楚靳棣沉默片刻:“猜忌。”

    “不对。”

    宋云绯摇头,“是失控。”

    她把视线转向窗外那片被宫灯映红的夜色,“父皇能容忍儿子们明争暗斗,却忍不了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悄没声地布好一整盘棋。楚靳榑的毛病,就出在他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唯独漏算了一条。”

    “哪一条?”

    “他小瞧了林婉儿想活下去的那股劲头。”

    宋云绯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像掠过水面的风,“一个敢在承明门外拿全家性命做赌注的女人,怎么会真心跟着一条毒蛇?”

    楚靳棣转过身来,烛火映着他铁青的脸。

    “可林婉儿已经进了齐王府的门,过两日便是回门。此刻若动她......”

    “不用动她。”

    宋云绯站起身,走到那张酸枝木圆桌旁,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盏凉茶,“只管等。等父皇亲眼看清楚,他那个最‘孝顺’的七儿子,背地里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透出的凉意。

    “墨风。”

    矮榻上的人立刻应声:“属下在。”

    “你背上这伤,可还记得是什么兵器留下的?”

    墨风咬了咬后槽牙:“记得。军中制式厚背弯刀,刀柄刻着三爪蟒纹,刀身有甲字库的铸印编号。”

    “那就好。”

    宋云绯饮了口茶,微苦的汤汁滑过喉间,激得人神思一清,“等明日朝会,你便去御前,把白石崖遇伏的经过,一五一十说清楚。不必添油加醋,只说你亲眼所见的。”

    楚靳棣皱起眉:“宋姑娘要墨风去作证?可他这伤......”

    “正因伤重,才更要让父皇亲眼瞧瞧。”

    宋云绯搁下茶盏,瓷器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瞧瞧他那个‘与世无争’的七儿子,用了多狠的法子,差点要了他亲儿子和亲卫的命。”

    殿内静了下来,更漏滴水的声响愈发分明,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口上。

    墨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当:“属下明白。”

    宋云绯看向他,目光在那张因疼痛而泛白的脸上停了片刻。

    “属下这身伤,是为让陛下看清,到底谁在替大夏江山流血。”

    宋云绯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开淡淡的笑意。

    “墨风,你长进了。”

    楚靳棣望着宋云绯,忽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眼前这女子,生产才不过半月,眉眼间那股属于闺阁女儿的怯懦已经褪尽,余下的是一种沉静又锋利的清醒。

    窗外夜风更紧,卷起庭院里最后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传来,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