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那本是你的闺名

    宋云绯将目光收回来,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描着织纹。

    “为我花如此多的心思。”

    她的声音更轻了些。

    “值得吗?”

    楚靳寒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

    “只要能让你有一份欣喜,那便值得。”

    宋云绯没有继续再问了。

    她将手缩回被中,调整了下姿势,让隆起的腹部靠在侧边不那么压得慌。

    “我想好了,我不跑了。”

    楚靳寒正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就在这里养着,直到孩子平安落地。”

    她偏过头看他,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楚靳寒将茶盏搁下。

    “你说。”

    “以后与我有关的事,别再瞒着我。”

    楚靳寒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磨了一圈,嘴角微动,半晌才应了一声。

    “好。”

    窗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偏厅那边隐约传来莺儿的笑声,混着绿萼哄莺儿的低语,远远近近,散落在这寂静的小院里。

    宋云绯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在被中松了开来,搁在肚子上面。

    掌心下那阵有节律的鼓动,一下接一下,兜兜转转,却都还在。

    都还在便好。

    养了七日,宋云绯总算能下床走动了。

    孙婆婆每日来诊脉,头两天还皱着眉,到第五天上,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终于松泛开来,临走时还顺手捏了把莺儿的脸蛋。

    莺儿不乐意,躲到宋云绯身后去了。

    楚靳寒这七日里来过三趟,每次都是天擦黑才到,坐不过一个时辰便走。

    来的时候外袍上偶尔沾着朝服未及换下的气息,走的时候腰间的玉带总被他下意识提了又提,护着那道还没彻底收口的伤。

    第三趟来的时候,他带来个食盒。

    食盒是红袖亲手做的桂花酥,甜腻腻的,莺儿吃了半盒,允儿只尝了一口便不吃了。

    楚靳寒就这么笑着看着她和孩子们吃。

    第八日傍晚,墨风来了。

    他没进正房,在院中和楚靳寒说了约半刻钟的话,声音压得极低。

    宋云绯透过窗纸看到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微微侧着头,矮的那个不时拱手。

    等墨风走了,楚靳寒才推门进来。

    他在桌边坐下来时,宋云绯已经让绿萼将允儿和莺儿带去了厢房。

    “是出了什么事吗?”

    宋云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桌上摊着她这几日画的园林布局图,是打发时间用的。

    楚靳寒的目光在那张图纸上扫了一眼,欣赏了片刻,才开口。

    “国公爷让孤问你一句话。”

    宋云绯搁下了手中的炭笔。

    “愿不愿意回家。”

    回家。

    宋云绯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

    镇国公,那个只见过几面却敢当街与当朝太子抢棺材的男人。

    “殿下是否认为国公府比这里更安全些?”

    “府中的护卫是孤和国公爷一同定的编制,明面上六十人,暗桩另算。”

    楚靳寒的指尖点了点桌面。

    “府里的下人也在这几日重新清理过,国公爷亲自过了筛,凡与林家和三皇子府有过往来的,都一概发卖出去了。”

    宋云绯的眉头微微蹙起来。

    “我现在是个死人,回国公府,又用什么身份?”

    楚靳寒从袖中抽出一份文牒来,摊在桌上。

    文牒用的是上等的蚕丝纸,上头盖着户部的红印。

    宋云绯低头看了看,上面写着个名字。

    顾蘅。

    “这是孤请国公爷拟的,户籍登录为镇国公府旁支远亲之女,因父母亡故,被国公爷收为养女,在外州长大,今年方才回京投亲。”

    宋云绯将文牒翻了翻,每一处的细节都严丝合缝,连出生年月和原籍地址都填得妥妥帖帖。

    “顾蘅。”

    她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那本是你的闺名。”

    楚靳寒的指尖在文牒边角轻轻按了按。

    “蘅芜之蘅,国公爷说,你母亲当年最爱蘅芜苑里那片香草。”

    宋云绯的喉咙涩了一下,将文牒合上,搁在手边,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起了风,院中那棵枯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入夜后。”

    楚靳寒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推到她手边。

    “墨风会亲自护送,从城北的水门进去,国公府后院的角门直通一条暗巷,马车能直接驶进去。”

    宋云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绿萼和孩子们呢?”

    “一同过去。国公爷在后院腾了一进独院出来,对外说是给远亲养病用的,院门常年关着,下人进出都需要令牌。”

    宋云绯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殿下安排得周全。”

    楚靳寒看着她那双还带着些许薄红的眼睛。

    “你本就是国公爷的女儿,若非孤答应国公爷寻出当年你被替换的真相,你早就该回去了。”

    宋云绯抬眼看他,嘴角微微翘了下。

    是啊,她到底也是该替原主回家去看看的。

    “便依殿下之言。”

    翌日入夜,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了个严实。

    马车从北郊的宅院出发,走的是最偏僻的那条路。

    车厢里加了三层厚褥子,角落搁着手炉和热汤。

    绿萼抱着莺儿坐在一侧,允儿窝在宋云绯怀里,小脑袋枕在她的手臂上,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

    墨风骑马跟在车旁,月色太暗,连人影都看不分明,只有马蹄落在泥地上闷闷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窄巷中停了下来。

    角门无声地开了。

    两盏不起眼的灯笼挂在门檐下,灯纱只微微透着橘色的光。

    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站在门里,灯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顾淮安。

    他今夜穿了身深灰色的便服,头发只用木簪别着,脸上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硬朗。

    马车停稳后,墨风翻身下马,走到车前掀开帘子。

    宋云绯从车厢中探出身来。

    她的目光越过车帘,一眼便看到了立在门内的那个人。

    顾淮安的手搁在门框上,半晌却只憋出了两个字。

    “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