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孔门生死别

    “表奏马腾入朝,授卫尉之职。

    卫尉位列九卿,掌宫门屯卫,秩中二千石,名位尊崇,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名义上是朝廷擢升功臣,实则是将其根基从凉州拔出,阖家迁至邺城——

    马腾既在邺城坐享富贵,其子马超纵然骁勇,投鼠忌器,亦不敢妄动刀兵。

    韩遂失了盟友,孤掌难鸣,西线自然安定。”

    荀攸皱眉道:“此策虽妙,然马腾久镇凉州,根基深厚,

    骤然要他离了根本,只怕生疑,未必肯轻易就范。”

    “故需遣一能人前往。”郭嘉笑了笑,指尖点在舆图上“长安”位置,

    “凉州刺史韦端前番来使,其属下冯翊高陵人张既,字德容,敏达干练,

    曾多次往来关中,与马腾有旧,又熟稔关陇情势。

    此人能言善辩,深谙软硬兼施之道,

    令他赍诏书、印绶、赏赐前往槐里,必能说动马腾。”

    曹操抚须,眼底冷意渐化:

    “张德容……吾确有印象,此人洞明时务,辩才无碍,正合此用。”

    当下展纸挥毫,草诏盖印,唤来心腹侍从,加急送往长安钟繇处,

    密令一应事宜加紧筹备,不得走漏风声。

    ------?------

    数日后,长安。

    司隶校尉钟繇接到密令,立刻召张既到府,屏退左右,

    将曹操的方略、朝廷诏书、卫尉印绶和丰厚赏赐一并交付,细细叮嘱道:

    “德容,此行关乎主公北伐大计,更关乎关中数十万生灵安危。

    言辞要恳切,把朝廷的恩典、马腾的富贵、抗旨的后果,一样一样说清楚。

    大军吾已密调在边界,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务必要让马腾携全家居邺,勿留牵挂。”

    张既年约三旬,面容清正,目光炯炯,闻言肃然一揖:

    “钟公放心,既必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马寿成性子虽直,却也是明大势之人。

    他若为了保全家族,断无不从之理。”

    “下去准备吧。”钟繇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凝重。

    “既明白。”张既躬身领命,

    接过诏书和印绶,转身出府,翻身上马,朝着凉州槐里的方向疾驰而去。

    ------?------

    许都,铜陀坊,听风卫新中枢。

    檐下铁马被朔风撞得叮当作响。

    貂蝉拆开那封没有落款的信时,正对着一盏孤灯修剪灯花。

    信纸是上等的云纹笺,墨迹遒劲,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

    「红儿亲启:

    孔文举获罪,阖门伏刃。

    其有一女,年方七岁,聪慧非常。

    以听风卫之能,全力营救此女。

    送至邺城,托于蔡昭姬处,更名换姓,隐其前尘。

    此事凶险,勿令人知,勿留痕迹。

    至于其子……听天由命,不可妄动。」

    貂蝉捏着信笺的指尖微微一颤。

    “听天由命,不可妄动。”

    这八个字,比以往任何严厉的指令都要冷酷。

    她太懂曹昂了——他肯定不是不想救那个九岁的男孩,而是不能救。

    孔融之子活着,便是他父亲曹操心头永远的刺,是能影响到全局的滔天大罪。

    唯有那七岁的女儿,尚且是“无用”的女流,或许能在这乱世里偷得一缕生机。

    她抬眼望向窗外,眸光渐冷。

    “来人。”

    ------?------

    许都,深巷幽宅。

    此处乃孔融收监后,家眷被软禁之所。

    院中老梅半枯,死气沉沉。

    屋内无炭火,寒气浸骨。

    九岁的孔宪与七岁的孔念,对坐于残榻之上。

    一局残棋摆在面前,却无人落子。

    兄妹二人静听着外面的动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哥哥,”小女孩声音发颤,“爹爹……会回来么?”

    孔宪没有回答。

    他身着单衣,小脸冻得青紫,背脊却挺得笔直,如一株不肯折节的松竹。

    他比谁都清楚,父亲回不来了。

    那日廷尉官吏闯入,父亲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便大笑出门,留下一句:

    “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

    孔宪看着案上那碗快要凉透的肉羹,是官府每日送来的囚食。

    他探手欲取,温声劝道,“妹妹,尚有微温,你吃些吧。”

    孔念看向骨瘦嶙峋的兄长,摇摇头,

    “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

    孔宪闻言,伸往羹碗的手骤然收回。

    他懂妹妹的意思。

    既然注定要死,又何必贪恋这口肉味,徒增对生的留恋?

    四目相对,继续静默。

    良久。

    “念儿,”孔宪轻声道,“莫怕。若有人来带,你便跟着走。”

    孔念仰起脸,那双酷似孔融的清眸里满是惶惑:“那哥哥你呢?”

    孔宪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抖。

    他想起父亲临行前,抚其头顶所言:“宪儿,汝乃孔家男丁。男丁,当守宗庙。”

    他不能走。

    孔氏传二十一世,从无贪生畏死之徒。

    “哥哥……要留下来,陪着爹爹,陪着爷爷。”

    他竭力让声线平稳,可那尾音里的哽咽,却怎么也压不住。

    “念儿乖,你若还能活下去,日后……若还记得哥哥,便给我烧张纸。”

    “吱呀——”

    门开了。

    朔风破门而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一粗布妇人入内,声线沙哑:“该上路了。”

    孔宪猛地起身,挡在妹妹身前。

    虽只九岁,此刻却如护犊幼狼,死死盯着妇人:

    “我妹妹才七岁!你放她走!我留在此,绝不外逃!”

    妇人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孔念。

    “哥哥!”孔念惊惶后退,小手死死攥住孔宪衣袖。

    “念儿!”孔宪猛地将妹妹搂入怀中,小小身躯剧烈颤抖,

    “我求你……带她走……”

    妇人停手。

    她见惯生死,心硬如铁,此刻却喉头发堵。

    她别开脸,不敢看孔念眼中那绝望的火光,只冷冷道:

    “莫逼我动手。上头有令,只带女公子走。”

    “为何?”孔念嘶声问,泪如雨下,“为何只带我?他是我哥哥!他也是孔家的人!”

    “正因他是孔家的男丁。”

    妇人叹了口气,“男丁在,孔家便在。孔家若在,有人便睡不安稳。所以……他不能走。”

    孔宪放开妹妹,瘫软在榻。

    他懂。

    他留在此处,是为父亲,为孔家,赴死。

    他死,案结。

    他死,这幼妹,方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