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墨染青衫
正一片笑语喧闹间,忽闻一阵沉厚足音,如重鼓般撞入花园。
来人正是曹彰,曹子文。
他自邺城作为婚使来徐州后,便寻了由头赖着不走。
身量高硕,肤若古铜,肌骨虬结,手中提着一张与他臂膊同粗的铁胎弓,脸上却挂着三分郁色。
原是寻孙尚香切磋箭术,一抬眼,却见她正与一位素昧平生的少女亲昵交谈,
神态之热络,较之从前待他尤有过之。
曹彰足下生生顿住。
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
想起上半年在邺城,他与这位“香姐姐”何等亲密无间,形影相随。
谁知一转眼,她竟成了自家大嫂!
每每思及此,胸口便堵得发慌。
如今这大嫂身旁又添了位水葱似的姑娘……
瞧这年纪,这模样……
曹彰的脸瞬间又沉又黑,目光在黄舞蝶身上扫过,心里哇凉一片:
完了完了,又一个姑娘要变嫂子。
听闻这黄忠是兄长看中的猛将,如今竟连闺女都一并送上门了,这摆明了是要联姻啊!
“子文?你杵在那儿干什么?”孙尚香笑吟吟招手,
“快来,给你引见。这是黄忠黄老将军的千金,黄舞蝶。
黄妹妹,这是我三弟曹彰曹子文。看着粗鲁了些,实则心地最是实诚。”
曹彰嘴角抽动,勉强想挤出个笑脸,结果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冲黄舞蝶抱了抱拳,声若闷雷:“……大嫂。”
黄舞蝶一愣,脸颊飞红,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黄舞蝶……”
小乔忍俊不禁。
孙尚香笑得肩头乱颤,低嗔道:“子文你胡喊什么!这都哪跟哪啊!”
曹彰挠了挠晒得黝黑的脖颈,嘴硬道:
“早晚的事嘛!你不就是,先前一口一声姐姐唤着,不还嫁了我大哥么?”
孙尚香瞪他一眼,曹彰便摸着鼻子噤声了。
黄舞蝶好奇地打量这黑塔般的汉子,悄声问:“香香姐,他就是你说的那个……黑炭头?”
曹彰:“……” 脸又黑了三分。
小乔笑得花枝乱颤,忙打圆场:
“子文莫恼。黄妹妹,你别看子文粗枝大叶,实则最是仗义,前番还为护百姓与山贼恶战了一场。”
曹彰一听有人夸他仗义,胸膛刚挺起,
便听孙尚香话锋一转,“子文啊,”
孙尚香凑近,压低嗓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你也老大不小了,整日只知舞刀弄枪,
瞧瞧黄妹妹,这般机灵俏丽,又擅射艺,以后多跟她走动啊!”
她越说越觉得般配,转头又对黄舞蝶道:
“蝶儿,我跟你说,子文弟弟性子直,力气大,最是顾家可靠!
你在徐州若有闲暇,多与他走动走动。”
黄舞蝶似懂非懂,一双明眸直直落向曹彰臂间铁胎长弓:
“这弓倒是好生结实!我爹那张才需二石力,你这弓瞧着少说也得二石半吧?”
曹彰素好弓马,闻她称许,沉声答道:
“不过寻常器物,我十岁便能开二石之弓。”
说罢将弓递至她身前,“不妨一试。”
“真能试?”黄舞蝶眼睛都亮了,接过弓拽了拽弦,咯咯笑起来,
“果然够劲!比我爹那张趁手多了!”
孙尚香在旁边瞧得乐不可遏,戳了戳小乔的腰:
“你看子文那傻样,被人夸两句就找不着北了,哪像他大哥——”
话音戛然而止,她耳根悄悄泛红,想起昨夜曹昂揉着她腰说“香香昨日累坏了吧”的样子,赶紧岔开话题:
“蝶儿妹妹要是喜欢,改日让子文教你开硬弓,二人皆是善射之人,朝夕习武,最是相配。”
听得 “相配” 二字,曹彰心头一动,似是想起什么,慌忙拱手道:
“此事日后再论,我……我还要去练箭,先行告退!”
说罢,真个落荒而逃。
孙尚香望着他背影,惋惜地叹气:
“唉,这孩子,脸皮还是太薄。妹妹别介意啊,他就是这性子,慢热!”
黄舞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正此时,侍女青竹端着茶盘自廊下走来,敛衽行礼:
“两位夫人,徐先生已在女学备好纸墨,请二位夫人过去上课。”
曹昂与黄忠自演武场方向行来,听见动静,黄忠拱手道:
“将军,小女自幼随我在军中野惯了,斗大的字识不得几箩,既有先生授课,能否让她也去听听?
总比整日混迹行伍之间,只学些打打杀杀的勾当强。”
曹昂含笑拍了拍他臂膀,温言道:
“甚好。徐先生饱读诗书,于《汉书》《诗经》皆有深研。
黄姑娘去了,正好陪着霜儿与香香,多个伴儿,也不寂寞。”
又转对黄舞蝶柔声道,“徐先生性子平和,若有不解处,尽管问,不必拘束。”
黄舞蝶脆生生应了。
暗地里却悄悄抬眼偷觑曹昂,心底暗自纳闷:
这般温润公子,方才那粗犷的黑炭头竟与他是亲兄弟?
孙尚香一听,一张俏脸当即垮了下来。
她对徐婉本就心存芥蒂——这女子是她二哥送来的媵妾,谁知藏着什么算计,
如今还要日日同席受教,当下扯了扯小乔袖子,咬牙低声道:
“霜姐姐,你一会可要帮我,咱们看看她到底有多大本事。”
小乔眨眨眼,凑近了些,“怎么帮?”
“待会儿进了学堂,咱们……给她点颜色瞧瞧。”孙尚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徐婉虽说也是江东出身,却是二哥执意送来的,咱们总不能让她真骑到咱们头上当先生。”
小乔笑着点头,“成啊,还记得先前在平舆,那几个被咱们气跑的老夫子么?这回正好试试她的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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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步入前厅女学,徐婉早已将纸墨陈设打理妥当。
她身着石青夹绵复襦,下配素白绮裙,外罩一件浅灰绣镼半袖,青丝只凭一支素银簪松松绾起,
身形清瘦似霜间修竹,眉目沉静,自有为师者端凝持重的气度。
黄舞蝶上前行拜见师长之礼,徐婉从容起身,端庄敛衽浅揖作答,不卑不亢:“不必多礼。”
孙尚香故意将椅子拖得“吱呀”一声响,一屁股坐下,把砚台“咚”地顿在桌上,挑眉道:
“徐先生,今儿我们带了新同学来,你可得好好教,别藏私啊。”
小乔也托着腮,眼尾带着戏谑的笑:“是啊徐先生,我们香香近来可是长进不少,轻易不好糊弄哦。”
徐婉微微一笑,温声道:“郡主与小乔夫人说笑了,妾身才疏学浅,不过是将军抬爱,让妾身来陪诸位解解闷罢了。
今日我们学《诗经·卫风·木瓜》,这诗浅白易懂,黄姑娘初来,也能跟上。”
说着便将抄好的诗稿分下,递到孙尚香面前时,
孙尚香一抬手,将砚台碰翻,墨汁“哗啦”溅了徐婉半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