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将军何时归

    高疏不以为意,浅笑落座,与她相隔两步——不远不近,既不疏离,亦无冒犯。

    “使君自有分寸。”他亦望向那片晨光,

    “况且,使君遣我来请将军,本就存了‘请不动,便跟着她’的念头。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吕玲绮闻言侧首,瞥了他一眼。

    晨光落于高疏脸上,确是好看的。

    眉骨高而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却不凌厉。

    那双眼睛尤其干净,似并州高原未被烽烟侵染的一泓清泉。

    月白袍服坐于这粗砺营地,自有一股温润气度,让人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可惜。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

    心里的那盏灯,早已点亮,

    而点灯之人,却不在眼前。

    “高疏,”她语气温和了些许,“你可曾……喜欢过一个人?”

    高疏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也太直白,全不似吕玲绮往日拒人千里的作风。

    他默然片刻,微一颔首:“有过。”

    “那你可知,喜欢一人却求而不得,是何滋味?”她声音细微,似从胸腔里挤出的叹息。

    高疏一时无言。

    他如何不知?

    此刻正体会着这般滋味。

    但他不曾道破,只静静陪她望着那片渐亮的天光。

    良久,久到粥将凉透,吕玲绮才伸手端起碗,低头啜饮。

    姜末辛辣混着野葱清气,自喉间暖入肺腑,寒意悄悄散了些许。

    “……好喝。”她低语。

    高疏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含着欣慰,亦藏着无人察觉的苦涩。

    “将军喜欢便好。明日一早,我再去采些新鲜野葱。”

    吕玲绮未再接话。

    她喝完粥,将空碗放在石头上,起身拂去衣摆草屑与霜花。

    “高参军,替我修书一封,送往晋阳。”

    高疏起身道:“将军请讲。”

    “便说——”吕玲绮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东南方,那是下邳所在,

    “吕玲绮暂驻汾水,收拢旧部。待兵马齐整,亲赴晋阳……述职。”

    高疏望着她晨光中苍白却倔强的侧脸,抱拳应道:“我即刻去办。”

    转身离去时,听得身后传来一句轻若叹息,几被晨风卷走:

    “曹子修……你欠我的,总该有个交代。只是如今,我得先为这些弟兄……活着。”

    高疏脚步微顿,未回首。

    他知道自己或许永难走进她心里的那盏灯。

    但他甘愿,替她守着这灯照亮的一方天地——

    哪怕只为她看顾这片暂时的栖身之所。

    因她是吕玲绮。

    是昔年少时相伴,至今心向往之的巾帼豪杰,

    是并州寒原之上,一枝傲骨不折的寒梅。

    ------?-----

    宛城。

    一排排粥棚白汽蒸腾,小米粥的甜香混着姜茶的辛烈,在寒风中弥散。

    大乔立于曹昂身侧,月白斗篷上落了细碎雪沫,正低声嘱咐侍女,给入城将士多添两勺姜汤。

    曹昂遥见赵云驰来,拱手一礼,声沉而敬:

    “子龙一路护送数万百姓安然至此,可惜未能为你留出七进七出的战场,

    让史官记下你的传奇,倒是有负你一身本领。”

    赵云勒缰下马,眉峰微蹙:“七进七出?”

    曹昂笑意真切,又带几分调侃:“无妨。长坂坡单骑救主的名场面未能上演,算我欠你一场酣畅仗。”

    赵云听得云里雾里,目光转向城门口捧着陶碗的百姓——

    衣衫褴褛的老者吹着粥的热气,孩童舔着碗边米油笑出声,方才还惊惶哭号的妇人,此刻也抿嘴低语。

    他回看曹昂,神情郑重:

    “公子说笑了。云此番所护,皆是活生生的人命,比什么名场面都重。能看他们安然入宛,比十场胜仗更痛快。”

    他略顿,嗓音低了些:“当年云离了公孙瓒,跟了公子,是这辈子最不悔的事。”

    曹昂颔首,但笑不语。

    大乔唇角微扬,递过两只暖手炉,先塞给赵云一只,温声道:

    “子龙将军快暖暖手,姜汤即刻便好。这些日子你与将士们断后奔波,人人都累坏了。”

    赵云双手接过,暖意自掌心熨至心底。

    忽而眉宇间掠过一丝为难,抬眼看向曹昂,

    “公子……实不相瞒,云如今兼领原属吕将军的并州狼骑。

    这些时日,营中老卒常念旧主,私下没少嘀咕,都说……盼吕将军早归。”

    曹昂脸上笑意微滞。

    他顺着赵云视线,望向城门口并州士卒,思绪飘向并州——

    那里有黄河风沙,更有那位曾鲜衣怒马的少女,因貂蝉与自己那段情缘,负气远走,至今未归。

    他想起吕玲绮临行前那倔强的模样,

    想起自己那时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无奈。

    “子龙……”曹昂缓缓开口,

    “并州狼骑是玲绮一手带出的兵,那份情分,我晓得。只是……”

    他顿住,喉结微动,却终究未能将“只是”之后的话说出口。

    可派人请也请过了,貂蝉去也去过了,那丫头性子烈,寻常言语岂能动摇。

    大乔静静侍立,眸光微动,却体贴地缄默不语。

    曹昂深吸一口气,复看向赵云:

    “此事……我心中未尝一日或忘。只是玲绮心结难解,容我再想想。

    待局面稍定,定当给她一个交代,也给并州狼骑一个交代。”

    见他语气郑重,赵云不再多言,抱拳沉声道:

    “云明白。营中士气,云自会设法维系。只盼公子莫负麾下诸君的期盼。”

    曹昂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天际,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望见并州那抹孤傲的赤红身影。

    他低声自语:“嗯…也许是时候,有个了结了。”

    ------?-----

    下邳,书房。

    曹昂捏着蔡琰那封信——

    「……公子昔日救妾于漠北,此恩未报,今敢以残躯请:愿全孔氏一脉。」

    他忆起蔡琰那双清冽如洗的眸子,相识许久,她竟从未对他有过半分诉求。

    如今......

    他收敛思绪,抬声问道,“文和,孔融之事,可有周全之法?”

    贾诩正烤着手,没有立即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简册,摊在案上——

    是孔融入狱后写的绝命诗:“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子修,主公此时进位丞相,正需杀一儆百。

    孔文举是海内名士之首,他一死,那些躲在暗处骂‘曹氏代汉’的老臣,才会真的闭嘴。

    你现在去救他,便是逆主公之意而行。

    如今丞相府嗣子之位,明争暗斗。

    此时救一个孔融,得罪主公,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