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被包围

    “还有多少弹药?”

    克拉夫琴科上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副官翻了一下记录本,嘴唇动了动:“每辆坦克不到三发。机枪弹每人不到一个基数。食物和水——没有了。”

    傍晚。边境以南,大毛残部的阵地。

    部队被压缩在一片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区域里,四周全是敌人人。北面是边境线,只有五十公里。但五十公里,走不过去了。

    坦克的炮管垂下来,因为没有炮弹了。装甲车的轮胎被弹片扎破,瘫在地上。士兵们靠在残骸旁边,眼神空洞,脸上全是泥土和血。有人抱着枪睡着了,有人在发呆,有人盯着西沉的太阳,一动不动。

    克拉夫琴科站在指挥车旁边,看着那片红色。

    “总部呢?”他问,“伊万将军呢?”

    “伊万将军被俘了。”副官的声音很轻,“总部已经联系不上了。”

    克拉夫琴科闭上了眼睛。

    “我们被抛弃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

    阵地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

    有人在擦枪。动作很慢,一遍又一遍,从枪管擦到枪托,再从枪托擦回枪管。好像把枪擦亮了,就能多活一会儿。

    有人在写信。把纸垫在膝盖上,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纸不够了,就从弹药箱上撕一块纸板。笔没水了,就用手指蘸着泥水在纸板上划。

    有人靠在残骸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是在祷告,也许是在念家人的名字。

    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角落里,抱着枪,眼睛红红的。他旁边的老兵递给他一根烟。

    “抽吗?”

    年轻士兵接过烟,手在抖。他把烟叼在嘴里,老兵用打火机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眼泪流出来了。

    “我们会死吗?”他问。

    老兵没有回答。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然后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

    “不知道。”老兵说,“但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一个军人。”

    年轻士兵看着他,嘴唇在抖。

    “我不想死。”他说,“我才十九岁。”

    老兵沉默了。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按在地上。

    “我也不想。”他说,“但有些时候,你没得选。”

    克拉夫琴科召集了所有军官。

    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辆被击毁的btR-80旁边。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装甲车上。他们的军服上全是泥土和血,有人脸上有伤,有人眼睛红红的。

    克拉夫琴科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我们被包围了。”他说,“弹药快打光了,食物和水没有了,总部联系不上了。”

    没有人说话。

    “我不想当俘虏。”他说,“我想死得像一个军人。”

    阵地上很安静。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对面的阵地上传来偶尔的枪声。

    一个军官站起来,敬礼。

    然后另一个。

    又一个。

    所有人站起来,敬礼。

    克拉夫琴科回礼。

    “天亮之前。”他说,“全速冲锋,向北。能冲出去多少算多少。”

    没有人问“冲不出去怎么办”。因为都知道答案。

    老赵盯着天眼画面。

    残部的阵地上,坦克在发动。引擎的轰鸣声通过无人机传回来,沉闷,断断续续。士兵们在集结,有人从残骸里往外搬弹药,有人在检查武器。

    “他们要拼命了。”参谋长说。

    老赵点头:“天亮之前,他们会发起最后的冲锋。”

    “我们的防线——”

    “守得住。”老赵打断他,“告诉各部队,守住阵地,不许退。”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屏幕前散开,模糊了那些红点。

    “让他们冲。”他说,“冲完了,战争就结束了。”

    参谋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赵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红点。几百个人,几十辆残破的坦克和装甲车。他们知道会死,但还是要冲。

    “他们是军人。”老赵轻声说,“值得尊重。”

    克拉夫琴科站在士兵们面前。

    身后是西沉的太阳,把半边天染成了血红色。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有的红,有的空,有的还在强撑着。

    “我们被包围了。”他说,“弹药快打光了,食物和水没有了。”

    他顿了顿,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

    “我不想当俘虏。我想死得像一个军人。”

    阵地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喊。

    一个士兵举起手:“上校,我能写一封信吗?”

    克拉夫琴科点头:“能。”

    “能发出去吗?”

    克拉夫琴科沉默了。

    “我尽量。”他说。

    士兵点点头,坐回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把纸铺在膝盖上,从弹药箱上掰下一小块纸板,垫在纸下面。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了,他把纸叠好,塞进口袋。

    “如果我死了,”他对旁边的战友说,“帮我寄出去。”

    战友点头,没有说话。

    夜黑了。

    残部的阵地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人在吃最后一点干粮,有人在喝水壶里最后一口水。有人在唱歌,声音很低,断断续续。

    克拉夫琴科坐在指挥车旁边,看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有星星。不多,但很亮。

    副官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

    “还有多少?”他问。

    “最后一壶。”副官说。

    克拉夫琴科点头,没有说话。

    “上校,”副官说,“你觉得我们能冲出去吗?”

    克拉夫琴科沉默了很久。

    “不能。”他说。

    副官愣住了。

    “那为什么还要冲?”

    克拉夫琴科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让敌人看到我投降的样子。”他说,“我的父亲是军人,我的祖父是军人。他们家的人都死在战场上。我不能让他们丢脸。”

    副官沉默了。

    “我明白了。”他说。

    老赵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黑夜。

    天眼画面上,残部的阵地很安静。那些红点没有移动,没有变化。但他知道,他们在等。等天亮,等最后的时刻。

    “报告。”参谋走过来,“各部队已就位。防线已加固。火炮已瞄准。”

    老赵点头。

    “告诉他们,”他说,“等他们冲过来,不要手软。”

    参谋犹豫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老赵打断他,“他们是军人,我也是军人。军人对军人最好的尊重,就是全力以赴。”

    参谋敬礼,转身离开。

    老赵点了一根烟,手很稳。

    “战争要结束了。”他说。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

    凌晨三点。

    克拉夫琴科从指挥车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集合。”他说。

    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从残骸旁边走过来,从战壕里爬出来。几百个人,站成一个方阵。有人脸上有伤,有人丢了头盔,有人光着脚。

    但他们都站着。

    克拉夫琴科站在他们面前,看着每一个人。

    “我们没有弹药了。”他说,“没有食物,没有水。我们没有退路,没有援军。”

    他顿了顿。

    “但我们还有一样东西。”

    他看着他们的眼睛。

    “尊严。”

    阵地上很安静。

    “天亮之前,我们会向北冲锋。能冲出去多少算多少。冲不出去的——”

    他没有说下去。

    没有人说话。

    克拉夫琴科转身,走向他的坦克。

    “出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