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反向操作
一艘艘船靠了岸,一箱箱银子卸了下来,装了几百辆骡车,咯吱咯吱拉往太仓寺,两天两夜才拉完。
沿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少人掰着手指头数着骡车。
几个老妪跪在路边,朝着银箱嘭嘭嘭磕头,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朝廷有钱了”。
整个南京城都轰动了,街头巷尾议论的全是这件事。
有人说太子威武,前几年在倭国仗没白打。有人说燕世子能干,才两三年,就把石见银山打理得这等兴旺。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钱商。几个东家当天夜里就聚在一处,关了门算账。算来算去,越算越是心惊。
朝廷前两年就嚷嚷,每年能从石见运回几百万两白银。
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可事实上,钞价却是眼瞅着往下跌,这话怎么讲得通?
老话说闷头发大财,闹这么大动静,分明是在造势。太子下一步,是不是要拿着石见银做幌子,放开手脚印宝钞?
宝钞越印越多,越印越不值钱,朝廷财政迟早崩盘。那帮爷会不会拿着一堆破纸片片,强买他们名下银子?
到那时,是选倾家荡产,还是选脑袋搬家?前元就是这么干的,大明立国不足四十年,也要走这条老路了?
我勒个去,十年寒窗,不如三代经商,三代经商,不如祖上扛枪。古人诚不我欺!
第二天,秦淮河畔那群粮商也坐不住了。
这回他们学乖了,不在聚丰楼碰头了。当夜,燕子矶一处破旧渔民屋里,九个人到了七个。
胖子被吓破了胆,托病不肯来。另一个借口媳妇要生了,也不肯来。
兴隆米行刘东家坐在一张三条腿的杌子上,屁股不敢挪。
贺掌柜嫌凳子脏,干脆站着,脖子缩进领口里,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气。
屋里连个炭盆都没有,冷得跟冰窖似的。
刘东家搓了搓手,又往手上哈了口热气,
“诸位,朝廷如今阔了,我估摸着就这两天,采买使就该上门了。傅老财肯定要召咱们谈价。咱们得商量商量,把底价定妥当。”
贺掌柜接口道:“刘哥,朝廷若是付宝钞,什么价?”
刘东家伸出两根手指:“一贯钞,市面只值八钱五厘。咱们一石米往上加两成。”
贺掌柜咳嗽一声:“若是付银子呢?”
刘东家把手收了回去:“银子是硬的。一石加一成,便是给朝廷面子了。”
另一个掌柜点点头:“总而言之,朝廷越阔,咱们越不用慌。太子总不能让几十万青壮,天天啃银锭吧?
他嘿嘿笑了两声,见众人都不笑,讪讪地收住笑。
七个人又细细商量了一番,把各家存粮数目碰了碰,议定了统一的底价和说辞。
刘东家最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就按这个办。明儿起,各回各家,等采买使进门。”
接下来三四天,南京城出奇地安静。
郊外骡车不拉了,太仓寺门也关了。
粮商们每天坐在自家帐房里,等采买使上门,等户部来人,等宫里传出信来。
等到第四天黄昏,谁也没等来。
贺掌柜实在憋不住了,派了个管事假装卖粮的,绕到户部值房门口探头探脑。
管事回来禀报说,傅部堂这几天连值房都没怎么去,据说是陪着太子,在栖霞镇和板桥镇看工地。
贺掌柜把账本往桌上一摔:“不对,拉了几百车银子,不能是假的吧?”
到了第七天清晨,正阳门和聚宝门兑钞棚门口,忽然贴出了新告示:
“凡天授三年前印制之旧钞,可于腊月初二至初八,持至正阳门、聚宝门户部兑钞处,以一贯旧钞兑换一两足银。”
“凡天授三年至天授八年之旧钞,可持至印钞局,兑换等额天授九年新印宝钞。”
告示中反复申明:
“钞即是银,银即是钞,银钞一体,乃是国策。国朝以信义治天下。兑钞之举,本意是安升斗小民之心。富商巨贾,官宦之家,不要庸人自扰。”
底下盖着户部、印钞局鲜红官印,户部尚书傅友文、印钞局提督李景隆盖了私印,签了名。
消息传到兴隆米行后仓,刘东家把账本往案角一拍:“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伙计又把告示念了一遍。
刘东家半晌没吭声,急吼吼来到对面万隆米行,一进门就嚷道:“老贺,坏菜了!”
贺掌柜把算盘往桌上一扔,“我刚算过了,人家根本没打算来买粮。钞价一涨,粮价和钞价一对冲,咱们算是白涨了。”
刘东家往椅子上一瘫:他娘的,裤子都褪了,给老子亮出这个?”
同一日,几家钱庄东家直奔户部,求见部堂大人。
领头的是通济门外永安钱庄赵东家,身后跟着十几号人,在值房门口挤成一团。
傅友文慢悠悠踱出来,朝众人拱拱手:“诸位,这是唱的哪一出?”
赵东家哈了哈腰:“大司农,小人手头有天授三年旧钞,拢共十三万贯,能不能也兑成银子?”
“糊涂!你们添什么乱?”傅友文把袖子一拂:“升斗小民对朝廷没信心,你们也对朝廷没信心吗?嗯?”
众人讪讪地笑,谁也不敢接话。
傅友文朝他们招招手:“既然来了,本部带你们去开开眼。”
众人不明所以,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一路穿街过巷,走到太仓寺门口。
守门差役验过牙牌,推开沉重的大门,领着众人往里走。
傅友文命人开库房门锁,吱呀一声,门板推开。
十几间库房,满满当当,全是银锭,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
赵东家张了张嘴,身后几个钱商不约而同往前跨了一步,又退了回来。
傅友文站在库房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众人:“诸位,还兑吗?嗯?兑不兑?”
没有人答话。
傅友文往前踱了半步:“本部实在想不通,白银有什么好的?又沉,又占地方,还不方便运。石见银从倭国装船运回来,把燕世子折腾得脱了相。”
他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宝钞,“这玩意不是更好流通吗?揣在怀里,走到哪儿花到哪儿。”
众人不约而同摇头:“大司农,小民不兑了,不兑了。”
傅友文把脸一板:“不兑了?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兑呢?兑!必须兑!本部忙的什么似的,你们拿本部寻开心?”
众人争相告罪,傅友文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若是你们,现在就该把窑里藏的银子全刨出来,向户部兑宝钞。”
赵东家眼珠子转了转:“傅部堂,这话怎么说?”
“本部已请示过陛下与太子。”傅友文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道,“你们是开钱庄的,跟升斗小民不一样。朝廷给你们优惠,九钱四厘足银,兑一贯宝钞。”
众人面面相觑。九钱四厘,比市面上的一两兑一贯便宜了六厘。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朝廷在告诉他们,宝钞是硬的,你们带头用银子兑钞,底下人自然就不再囤银。
赵东家刚要开口,傅友文把手一抬:“行了,本部还有事。你们回去,好好想一想,三天后答复我,过期不候。”
他朝门口比了个手势:“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