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收网猎杀

    浙江绍兴府,山阴县。

    城南曹家宅院,后堂坐满了人。有绍兴本府的,也有宁波的、湖州的、台州的、温州的。

    主位上坐着曹敬亭,须发皆白,手里捻一串蜜蜡佛珠。

    “山阴、会稽两县,再动员三千青壮抵南京。宁波、台州、湖州跟上。江西、湖广也在动。再过几日,四川、山西、陕西,陆陆续续都会到。”

    下首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接口:

    “朝廷不是要废编户吗?好。编户一废,人就是活的。人活了,腿长在他们自己身上。几省青壮一齐涌进南京,我看朝廷拿什么接。”

    有人低声笑。

    曹敬亭把佛珠搁在桌上。“朝中同年送了信。户部库银,能动用的不足百万。

    十七万人,人吃马嚼,一天耗掉一座粮仓。朝廷接不住,就得退。退了,这废编户的诏令,就是一张废纸。”

    后堂里一阵附和之声。

    “曹公说得对。”

    “太子再能耐,也变不出银子变不出粮。”

    “这一回,非让朝廷把诏令收回去不可。”

    有人提起绍兴青壮被单独留在南京的事。

    曹敬亭摆了摆手:“留就留了。一万六千人,在玄武湖边挖泥巴。他们身上没刻着老夫名字。

    就算有人去问,问出来也是,‘县衙通知的,里甲长传的话。’查得到谁?”

    他重新拿起佛珠。

    “朝廷诏令到了府里,到了县里、到了乡里,怎么转,怎么传,是我们的事。太子能废编户,废不掉我们这张网。”

    话音刚落,门外一声闷响,似乎有重物砸在石阶上。

    曹敬亭眉头一皱。正堂大门被猛然撞开。夜风灌进来,烛火齐齐一摇。

    当先跨进门槛的,是一双皂靴。飞鱼服。绣春刀。蒋瓛。

    校尉黑压压涌入,刀未出鞘,已将所有出口封死。

    有人茶盏落地。有人半张着嘴。青衫中年人脸色白如宣纸。

    曹敬亭缓缓站起来,角落里忽然有人动了。

    一个坐在末席的乡绅,趁校尉合围未拢,猛地蹿起,朝侧门冲去。

    蒋瓛眼皮都没抬,身侧一名百户已跨出一步,腰刀出鞘,横削,斜劈,反手一剜。

    血溅在墙上,尸身扑倒在曹敬亭脚边。

    正堂里有人哇地吐了出来。有人瘫在椅上,裤裆湿了一片。青衫中年人浑身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

    蒋瓛扫了一眼满堂乡绅,“诸位。你们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锦衣卫都记下了。密谋串联,挟民胁君。论律,抄家,灭族。带走。

    校尉两人夹一个,往外押。有人腿软迈不开步子,被架出去。有人瘫在地上,被拽着头发拖出去。

    曹敬亭走在最后,经过门槛时踉跄一步,低头看见门槛上溅着血。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被塞进囚车。

    宅门外火把围了两排。校尉封了宅子。前后三进,所有门贴了封条。女眷幼童集中押入偏院,哭声震天。

    一个老妇扑在门上不肯走,校尉一把拽开,封条啪地贴上去。田庄、铺子、粮仓,一并查封。账册、书信、地契,装箱运往南京。

    左邻右舍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迅速灭了。娃儿不敢哭了。狗不敢叫了。

    同一夜。会稽县。另一队锦衣卫踹开城西陈家大门。带头百户手里攥一份名单,不问话,不解释。女眷押入偏院。男丁上枷。十二岁以上,一个不留。

    同一夜,宁波府。告老京官在睡梦中被砸门声惊醒。披衣出来,门外站的是锦衣卫。他扭头往后门跑,没跑出十步,后门也被踹开了。

    同一夜。台州。同一夜。湖州。

    这一夜,浙江十一府,锦衣卫同时在抓人。

    次日午时,杭州,浙江布政司衙门正堂。

    各府知府、各县知县,黑压压坐满了。有些人连夜赶路,衣冠不整。有些人在门外互相打听,问不出一个字。

    钱端坐在侧首,脸色铁青。

    堂中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有人问“锦衣卫昨夜抓了人,是真的假的”,有人问“都察院叫我们来做什么”,有人问“是不是朝廷又要清田”。

    陈迪走了进来,在堂中央站定。身后跟着八名都察院差役,腰间系着红带。

    堂中骤然安静,陈迪展开手中文书,念第一个名字。

    绍兴知府站了起来。差役上前,摘了他的乌纱帽。

    陈迪念第二个。

    山阴知县不在堂中,差役从侧门将人带进来。他还穿着便服,没来得及换。

    陈迪继续念。

    “会稽知县。”

    “宁波通判。”

    “台州知县。”

    “湖州同知。”

    “严州同知。”

    ……

    每念一个名字,差役上前摘一顶乌纱。每摘一顶,堂中就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想分辩,才站起来,差役已将他按回去。有人喊“臣冤枉”,陈迪并不看他,继续念。

    名单念完,十七顶乌纱帽摆在案上。

    堂中有人在发抖,有人在擦汗,有人脸色青白如死人。没念到名字的人,屏着气,一动不动。

    钱端攥紧了椅子扶手。陆清源双腿发抖。

    陈迪将文书合拢,声音冰冷,

    “方才念到名字的,即刻押往南京受审。没有念到名字的,自查自纠。有则上报,隐匿同罪。”

    “诸位都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乡绅逼民出走,你们在做什么?有的视而不见,有的推波助澜,有的直接参与。你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堂中无人敢应,赵勉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站在众人面前,目光扫过那一排被摘了乌纱的知府知县。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本阁初到杭州,跟你们说过什么?我说,朝廷要的是田,是赋,不是官帽,不是人头。

    我给过你们台阶,给过你们退路。吞进去的田,吐出一部分,朝廷不会追着不放。可你们怎么做的?

    你们拿了朝廷的台阶,反手当作磨刀石。你们要的不是田,是朝廷的脸面。

    你们入仕,短的十年,长的三十年,走到这一步,后悔吗?我保不了你们,也不想保你们。我站在这里,都替你们害臊。”

    陈迪一挥手,“押走。”

    差役两人架一个,鱼贯而出。门外囚车已经排好。差役将人犯逐个押上车,贴了封条。

    站在远处的百姓围过来看。有人认出车里的人,指指点点。有人往前挤,被差役拦住。

    一个老汉挤出人群,朝囚车啐了一口。

    “我儿子就是被你们逼死的!你们也有今天!”

    七日后,南京午门外。

    天还没亮透,刑场上已经围满了人。囚车从刑部大牢一路驶来,铁轮碾过石板街面,声音闷得像擂鼓。

    车门打开,数十人从车上被拽下来。

    有的披头散发,脸上糊着污血与稻草。

    有的赤着脚,脚踝上还挂着断镣。

    有的被差役架着胳膊拖进场中。

    有的梗着脖子不肯跪,膝盖弯挨了一脚,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监斩台上,焦芳坐得笔直,案上摆着文册,朱笔搁在笔架上,旁边摞着一排竹牌,每一块牌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拿起第一块竹牌,看了一眼,重重掷在案前。

    书吏唱名:“绍兴曹敬亭。”

    差役将人拖到行刑桩前。

    曹敬亭囚衣已经撕破了,白发糊在脸上,嘴里塞着麻核,连一句喊叫都发不出来。

    行刑手按住他肩膀,刀光一闪。

    焦芳拿起第二块竹牌掷下。

    书吏唱名:“会稽陈万升。”

    又一个人被拖过去,鞋底在地上蹭出两道泥印。

    竹牌一块接一块掷下,书吏每唱一个名字,人群就往前挤一寸。没人说话,没人叫好。只有刀落的声音,闷而钝,一声接着一声。

    数十块竹牌掷完,行刑手刀上凝了一层血。

    差役提水冲洗行刑桩下的青石板,血水顺着石缝淌进阴沟,咕噜噜流了好一阵才停。

    焦芳搁下朱笔,站起身。

    身后书吏展开一卷告示,朗声念道:

    “查绍兴曹敬亭、会稽陈万升等,勾结有司,串通里甲,逼民出走,挟民胁君。经锦衣卫查实,三司会审,铁证确凿。

    依大明律,斩立决,家产入官,田亩充公。胁犯杖八十,流三千里。从犯仗五十,流千里。有司枉法者,另案从重。”

    当日,南京九门贴出告示。白纸黑字,左下角盖着刑部大印,印旁签着焦芳名字,朱笔如血。

    告示刚贴上墙根,人群便围了上来。

    有个老者站在人群外,半晌说出一个字:“该。”然后拄着拐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