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落地
天授九年八月十九日,秋高气爽,奉天殿里钟鼓齐鸣。这是天授九年入秋以来头一次大朝。
丹陛之上,御座居中而设,朱元璋端坐其上,朱标立在左侧,朱允熥立在右侧。祖孙三代同台,百官屏息。
殿中黑压压站满了人。内阁大臣、六部堂官、五军都督、都察院御史、翰林院讲官,该来的一个不少。
赵勉和夏元吉还在浙江没回来,傅友文站在户部班次最前列,脸色比平日更阴沉。
朱元璋开口了。“咱今天把你们叫来,是要说一件旧事。”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洪武元年,天下初定。那时候中原打了十几年仗,地荒了,人散了,十室九空。
徐达打进大都那一年,山东一个县,在册人口不到战前两成。咱就问刘伯温,人都没了,这江山怎么坐?”
殿中安静极了。
“刘伯温说,得先把人拢住。把人拢在土地上,按死了,不许跑。种地的种地,当兵的当兵,打铁的打铁,煮盐的煮盐。各安其业,各食其力,朝廷才能收到税,征到兵。”
朱元璋停了片刻,像是在回想什么人。
“刘伯温给这法子取了个名字,叫齐民编户。咱觉得好。那时候,没有这法子,大明江山稳不下来。”
他抬起眼,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可那是洪武元年的事了。”
“三十七年了。”
“洪武元年,咱四十岁。今年,咱七十七了。”
他这句话说得极平淡,殿中却有不少人低下了头。
“三十七年过去,大明还是那个大明吗?洪武元年,天下不到六千万人口。如今翻了多少,户部最清楚。田还是那几百万顷,人丁却一年年多了,地不够种了,粥不够分了。
编户那套老规矩,把老百姓捆在土地上,捆在户籍上,跑不掉,挣不脱。胥吏拿着鸡毛当令箭,关卡设得遍地都是,老百姓出一趟门比登天还难。
山西的匠户,想去煤窑帮工,出不了镇子。陕西的灶户,一家老小等着饿死,也不许改业。浙江的佃农,种了一辈子地,名下没有一亩田,赋税却一样不少。”
他停了停,看了朱允熥一眼。
“这些事,咱以前不是不知道,是咱没想好怎么改。怕一改就乱,怕底下人念歪了经。”
“可咱的孙子,胆子比咱大。”
殿中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又迅速平息下去。
“他跟咱掰扯这些事,咱骂他,打他。他梗着脖子,跟咱顶嘴。咱气了好几天。后来仔细一想,这小子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朱元璋声音不大,却给整个大殿定了调。
“咱今天当着满朝文武,把话撂在这儿。”
“齐民编户,是洪武朝旧制。到了今日,已经不中用了。”
“从今天起,除军户之外,天下民户、匠户、灶户、药户,一概解除户籍之限。
愿种地的种地,愿做工的做工,愿经商的经商。省内之民,可自由流动。出省者,赴所在县衙领取通行证,各地关卡不得阻拦。”
他又停了停,目光扫过百官。
“军户暂不改动,九边防务关系社稷,这事容后再议。”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吴谨言连忙上前搀住他胳膊。朱元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殿中看了一眼。
“就这么定了。”
轻飘飘几个字,落在奉天殿里却有千钧之重。
吴谨言扶着朱元璋从侧门走了出去。殿中百官齐齐躬身,目送太上皇离去。
奉天殿的门重新合上。朱标从左侧行至御座正中,撩袍落座,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殿中静了片刻。方才朱元璋那番话,既是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宣示。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注定载入史册,但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朱标没有给他们太长的消化时间。
“太上皇的旨意,诸位都听明白了。着蜀王会集阁部大臣,十五日之内,拟出章程,送武英殿御览。”
朱椿早已从班次中走出,躬身应道:“臣领旨。”
殿中又是一阵安静。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波澜已尽时,班次中忽然又走出一人。
此人身着武官袍服,身形魁梧。
他手持笏板,朝御座一躬身,朗声道:“启禀陛下,臣徐增寿,提督五城兵马司,有事奏报。”
朱标道:“准。”
徐增寿直起腰,脸上神色不似平日从容。
“自七月以来,陆续有浙江青壮涌入南京及周边各县。起先是几百人,后来是几千人。到八月上旬,已不下二三万之众。
这些人在城门口、码头、街口寻活计,与本地青壮屡有摩擦。五城兵马司接到聚众斗殴呈报,已有十四起。”
殿中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徐增寿却还没说完。
“前日,城西莫愁湖一带,两拨人因为抢工大打出手,伤了七八个。其中一个浙江人,头上挨了一扁担,当场厥过去了。”
殿中私语声更大了。几个御史已经皱起了眉头,户部那边也有郎中在低声议论什么。
朱标眉头微皱,班次中又走出一人。
那人是应天知府高守礼,头顶乌纱微微颤动,声音有些涩,“陛下,应天府亦有难处。”
朱标看了他一眼,
高守礼直起腰,说道:“南京及周边各县,本就游手不少。这些本地闲汉,虽不在册,历年也还能相安无事。
太上皇方才降旨,往后各省之民皆可自由流动。臣斗胆问一句,倘若南直各府、乃至浙江、江西、湖广的觅工汉,也闻风而至,都想在天子脚下寻碗饭吃,应天府该如何应对?”
这话一落地,殿中更安静了。
朱标看向朱允熥,“太子,这些浙江青壮通行证上,镌了你私印。你可有后手?”
殿中所有目光一下子聚集过来。
朱允熥从丹陛右侧跨出一步,朝朱标行了一礼,又朝高守礼和徐增寿点了点头,“二位所忧,皆是实情,绝非危言耸听。”
他转向殿中百官,“浙江青壮涌入南京,不过是第一波。往后各省之民流动起来,应天府承受的压力只会更大。
堵是堵不住的,也不必堵。金陵城要修外郭,正缺人手。玄武湖要疏浚,夫子庙要扩建,秦淮河两岸的码头和仓房,也早该翻修了。还有大报恩寺。皇祖早有此念,迟迟未能动工。
这些工程,哪一个不需要几千上万个力工?放着浙江送上门的青壮不用,难道还要像从前那样,征发徭役么?”
殿中不少官员脸色骤变。徭役这两个字,是各级衙门最不敢碰的疮疤。把几千几万壮汉聚在一处,想想都让人胆寒。
朱允熥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户部、工部、应天府,当协同拟定工程计划,分出轻重缓急,设招工棚。凡持通行证的觅工汉,皆可赴棚登记,按日计酬。”
“五城兵马司与应天府,在各城门及码头加派人手,维持秩序,严禁哄抢斗殴。”
他转过头,看向高守礼。“流民不可怕。可怕的是朝廷无所作为。应天府若是把这事办好了,往后各地自有榜样可循。”
高守礼低头应道:“臣明白,臣下去之后,立即召集府县属官,先议一个章程出来。”
朱标在御座上微微颔首。“此事由太子揽总,各部院衙门当通力配合。”
百官齐齐应声。
退朝的钟声悠悠响起,百官鱼贯退出奉天殿。殿外人声渐起,有人快步赶回衙门,有人在廊下交头接耳。
朱允熥走出奉天殿,在廊下站了片刻,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往庆寿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