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铤而走险

    天授八年六月十二夜,月黑风高。

    太原城西北角,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声音比雷更沉,也更闷,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炸开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整座太原城屋瓦都在抖,檐下灯笼剧烈摇晃,几条街的狗同时狂吠起来。

    城墙上,守军往西北方向望去,只见红光冲天,半边天空都烧着了。

    满城皆知,火药库炸了!

    都指挥使司大门洞开,陆宗仪甲胄齐全,大步迈出门来,腰间悬刀,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他站在台阶上,沉声道:“传令下去,太原城四门落锁。全军上街,缉拿蒙古奸细。”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

    都指挥使司的传令兵骑着快马,穿城而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咚咚咚响。

    紧接着便是密集的脚步声,一队队甲士从各个营房涌出,沿着街道散开,火把连成长龙。

    那些蒙古人聚居的街巷,最先遭了殃。

    府东街西头,住着三十几户皮货商,都是从漠北贩运羊皮、马皮过来的。

    他们在太原住了十几年,有的娶了本地媳妇,有的学会了山西话,逢年过节还给街坊邻居送风干羊肉。

    他们从来没想过,官军会半夜砸门。

    第一个被拖出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头发花白,穿着单衣,被两个士卒架着胳膊往外拖。

    他用山西话喊:“军爷,军爷,我在这里住了十五年了,我有户籍,我有保甲啊……”一记刀背砸在他后脖子上,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后的门槛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

    一个士卒看了她一眼,持刀捅了过去。

    类似的场景,同时在五六条街巷里上演。

    哭声、喊声、犬吠声、脚步声,顺着夜风,飘荡在太原城上空。

    这场捕杀持续了两个时辰。

    太原北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支队伍押着数十辆蒙着油布的骡车,鱼贯而出,往北而去。

    六月十五日拂晓,偏头关以南四十,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沿着山沟拼命往北跑。

    他们没有马,大多数人赤着脚,衣衫破烂。

    有人跑着跑着就栽倒了,后面的人绕过他,继续跑。

    在他们身后,蹄声如雷。陆宗仪亲率八百骑,已经追了三天。

    从太原追到阳曲,从阳曲追到忻州,从忻州追到宁武,从宁武追到偏头关。

    三百多里路,陆宗仪始终咬在这百余人的尾巴上,不紧不慢,像一只捉弄老鼠的猫。

    他不急着全歼,也不急着收网,只是赶着他们往关外跑。

    那百余蒙古人终于翻过山梁,已经能看见苍茫的草场了。

    有人跪在地上哭了出来,以为终于逃出了生天。

    但他们的膝盖还没落地,身后关门忽然打开了。

    陆宗仪骑着马,从门洞里缓缓出来。

    他脸上看不出追了三天的疲惫,倒像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他既没有给庆王打招呼,也没有派人知会大同镇总兵,带着那八百骑,堂堂正正从偏头关穿了过去。

    六月十八日,大同,庆王府。

    朱栴正翻看一封北平来信,书房门外脚步忽起。

    “王爷!出大事了!”王府长史撞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急报。

    朱栴拆开一看,眉头拧了起来。

    急报上说,山西都指挥使陆宗仪,六月十五日率部出偏头关,深入蒙古境内。

    已经有三拨边民从草原逃回来,报告官军在烧帐篷,烟柱冲天,方圆几十里都看得见。

    朱栴把急报拍在案上,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传麻云虎。”

    麻云虎直接从校场来,盔甲都没来得及卸。他进了书房,行了礼,站在那儿等庆王问话。

    “陆宗仪出关了,你知道吗?”朱栴问。

    “臣不知。”麻云虎答。

    朱栴问:“他走的是偏头关,归大同镇管,守关将领没有拦他?”

    麻云虎沉默了一瞬,答道:

    “按规矩,都指挥使持调兵符信,可调本省卫所兵。偏头关守将若见他有都司公文…无权阻拦。”

    朱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他看出来了,麻云虎在替陆宗仪打圆场,只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挥了挥手,让麻云虎出去打探消息,对着墙上边镇舆图,沉默了整整一刻钟。

    六月二十一日,最新战报送到庆王府。

    陆宗仪已深入蒙古境内三百里,在土默特川一带与蒙古部落交上了手。

    战报上说,陆部遭遇了数倍于己的蒙古骑兵,被四面包围,困在一处无名山谷中,水源将竭,箭矢将尽。

    朱栴将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心里翻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救”,而是在骂陆宗仪,‘你个王八羔子,把本王架到火上了。’

    按朝廷定下的规矩,晋北地面有三股军事力量:

    一股是藩王护卫,归他庆王管;

    一股是大同边军,归五军都督府调遣,他这个藩王有“节制”之权,但不能直接指挥;

    一股是山西都指挥使司辖下的卫所兵,归省里管,负责地方守备。

    三股力量,各归各的系统,互不统属。

    父皇当年这样设计,就是为了让谁也不能一家独大,三股绳子互勒,谁都不能真握刀柄。

    可陆宗仪偏偏钻了个空子。

    都指挥使掌一省卫所兵,按理说他的职责是守土,而不是出塞。

    但他若以“追击鞑子”为名,带着本部人马出了关,你能说他犯法了吗?没有明文说他绝对不能出关。

    你能说他合规矩吗?一个地方守备将领,未经请令,就带着兵跑到蒙古去了,这叫什么事?

    他打的是一套太极拳。

    如今他被围了,战报送到庆王府。

    他朱栴能怎么办?见死不救吗?那可是大明的官军,大明的都指挥使。

    假如陆宗仪全军覆没,朝廷问罪下来,他朱栴肯定难辞其咎。

    陆宗仪要的就是这个,算准了只要事闹得足够大,庆王就不得不出兵救他。

    而庆王一出兵,他这趟出关,就从“擅自行动”变成了,“追击鞑子、援军接应”。

    朱栴坐在太师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不得不承认,陆宗仪这一手,确实够狠。

    然后他睁开眼,喊了一声:“传麻云虎。”

    麻云虎再次入府,身后跟着几个参将,个个面色凝重。

    朱栴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大同镇出兵六千。以麻云虎为主将,即刻驰援土默特。把陆宗仪给本王捞出来,就地看管。一切事宜,等奏明陛下后再议。”

    麻云虎躬身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六千骑兵日夜兼程,三天后进入土默特川。

    六月二十八日午后,前方斥候飞马来报:

    包围圈已被撕开,陆宗仪所部与援军会合。

    七月四日傍晚,麻云虎详细战报送到了庆王府。

    “此役,杀蒙古鞑子三千余级,救出陆宗仪所部官兵六百余人。陆宗仪本人负轻伤,无大碍。

    所部阵亡百余人,伤二百余人。现已全军撤回关内,正在大同城外休整。”

    朱栴坐在书房里。

    从头到尾,他看到的都是陆宗仪的奏报,陆宗仪的求援信,陆宗仪口中那个“数倍于己”的包围圈。

    陆宗仪是真的被围了,还是只带了几个亲兵蹲在山谷里,就敢写“四面皆敌,危在旦夕”?

    他坐在大同庆王府,离土默特隔着几百里地,什么也看不到。

    他只能信那封战报,或者说,他只能装作信了那封战报。

    因为不信的代价,他根本付不起。

    陆宗仪把自己的命,和几百号弟兄的命,一股脑押在赌桌上,逼着他跟注。

    朱栴越想越窝火,操起茶盏狠狠砸了下去。

    他知道,蒙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山西指定要乱,但那都是后话。

    眼下,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算算日子,太子也该到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