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下来
她调整了姿态。
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从头上脚下的姿势变成了脚上头下——不是垂直的倒立,是微微倾斜的,双腿并拢,脚尖绷直,双手握剑,剑尖朝下。整个人的轮廓像一支从高处掷下的标枪,重心全部压在握剑的手上,剑刃劈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风从她的耳边刮过,从她的袖口灌进去,把蓝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布料拍打在她的手臂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啪嗒声。她的头发被风扯得笔直,发尾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像一束燃烧的蓝色火焰。
五十丈的距离,自由落体只需要两息。她不打算用灵力减速——她要快。
林青璇在她身后落下来。林青璇的方式和她不一样——她没有把自己变成标枪,而是把身体摊开,双臂伸展,手掌朝下,在空气中制造最大的阻力来减缓下坠速度。她的短剑插回了腰间,双手空空,手指在风中微微张开,调整着身体的角度。她下降的速度比云杳杳慢很多,但这种慢是有意的——她在给自己留出观察的时间。云杳杳冲在最前面,她跟在后面,刚好可以在云杳杳落地之前看清楚整个空间的布局。
四个黑袍人的位置,灰衣人的位置,凹坑的大小,光幕的层数——所有这些信息在她下落的过程中被她一个一个收进眼里。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把看到的东西整理成可以用的情报,然后想好自己落地之后要做什么。
云杳杳已经快到地面了。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她的目光锁定在最右边的那个黑袍人身上。那个人站在凹坑的东南角,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短杖,短杖顶端的晶石正在急促地闪烁。他的站姿和其他三个黑袍人不太一样——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仔细察看着凹坑里的什么东西。这种前倾的姿势暴露了他的后颈——他的头微微低着,颈后的皮肤从兜帽的边缘露了出来,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皮肤上覆盖着极细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外部的装饰,是从他的皮肤下面透出来的。血管被符文侵染了——她的神识感知到了这一点——符文不是刻在皮肤表面的,是种进了血管里的,顺着血管的脉络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全身。这种符文种植方式极其痛苦,需要把符文种子从主动脉注射进去,让种子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在每一个器官、每一根骨骼、每一条肌肉纤维的表面生根发芽。
这种程度的改造意味着这个人已经完全不是他自己了。他的血管里流的不只是血,还有用混沌之力写成的符文种子。种子在不停地吸收他体内的灵力,把灵力转化为混沌之力,再把混沌之力输送到短杖的晶石里。他本人就是一个能量转换器——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能走动的转换器。
云杳杳在落地的瞬间做了一个动作。不是刺剑,不是挥剑,不是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她只是把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换手的动作极快,快到几乎看不出中间有任何停顿——右手松开剑柄的瞬间,左手已经从下方接住了剑,手指握紧,手腕翻转,剑刃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
她用左手用剑。
右手空出来了。
右手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的右脚尖第一个触到地面。在脚尖触地的一瞬间,她的膝盖弯曲了——弯曲的角度很大,大腿和小腿之间的夹角几乎不到三十度,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一样缩了起来。然后弹簧弹开了。落地的冲击力没有被地面吸收,而是被她的小腿肌肉吸收了,吸收了冲击力之后她立刻反向爆发,整个人贴着地面往东南方向弹射出去。她的身体在黑色釉面石板上滑过,没有发出任何摩擦声——鞋底和地面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灵力膜,膜的存在让她在石板上滑行的时候不会留下摩擦的痕迹,也不会有声音。
她滑到了东南角的黑袍人身后。
右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根丝线。丝线是她从东域城回宗门之前顺手塞进储物袋里的——不是特意准备的,是之前在藏剑阁买东西的时候,王长老多找了她一根天蚕丝线做添头。天蚕丝线比头发丝还细,但韧性极强,用灵力加固之后能承受几千斤的拉力。她把丝线在右手手指上绕了一圈,然后右手往前一探,丝线从黑袍人的后颈处无声无息地滑过去,绕过了他的脖子。
她的右手往回一拉。丝线收紧。
收紧的动作很轻,不是什么猛烈的勒杀,只是轻轻地、精准地压住了他颈后两条血管——颈内动脉和颈外动脉。这两条血管负责把血液输送到大脑,堵住之后大脑会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开始缺氧。缺氧不是致命的——修士能憋气很长时间。她要的不是憋气,是阻断血流。血流阻断之后,他体内的符文种子无法通过血管从身体各处汇聚到大脑中的符文中枢。符文中枢是控制他意识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和身体的连接被切断,他就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不是死。是失能。倒地,无法动弹,无法使用灵力,无法激活任何符文。
黑袍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双手松开短杖,本能地想要去抓脖子上的丝线,但他的手指还没触到脖子,大脑就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的身体往下瘫倒,短杖从他松开的手里掉下来,砸在黑色釉面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云杳杳在他瘫倒的瞬间伸出右脚,用脚背接住了那根短杖——短杖落在她的脚背上,没有砸出第二声响——然后脚面一弹,把短杖弹到了自己手里。
她站起来,右手还握着丝线的一端。瘫倒的黑袍人躺在她的脚边,脸朝上,兜帽从头上滑落下来,露出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珠还会转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不到一息。
从她落地到制服第一个黑袍人,不到一息。
剩下的三个黑袍人反应过来了。不是因为他们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她的动作太快太安静,用肉眼很难捕捉到。他们反应过来是因为他们感应到同伴的气息突然变弱了。同一条符文网络中的四个节点,一个突然断开了连接,会在网络中造成一次短暂的能量失衡。这种失衡像水面上的涟漪,从断开的那一点向四周扩散,触碰到其他三个节点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出事的方向大概在什么位置。
东北角的黑袍人第一个转身。他的短杖横在身前,暗红色的光芒从杖顶的晶石中喷射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屏障。屏障不大,刚好能遮住他上半身。他的眼睛在兜帽下面扫视着黑暗中的人影,试图锁定闯入者的准确位置。
他看到了云杳杳。
云杳杳站在东南角,右手握着丝线,左手提剑。蓝色的衣裙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醒目,整个空间的光线都是红色的、黑色的、金色的——只有她是蓝色的。她站在一片暖色的光影里,像一块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冰。
他举起短杖,准备释放攻击。
林青璇到了。
她的落地方式和云杳杳完全不同。她没有减速,没有做任何缓冲动作——她从最后几丈的高度直接踩下来,靴底带着整个人的重量和速度,踩在了西北角那个黑袍人的头顶上。靴底的防滑纹路嵌进对方的头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用锤子砸开核桃一样的声音。黑袍人的颈椎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力,整个人被踩得往下一沉,膝盖重重地磕在石板上,在黑色釉面上砸出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他的短杖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了林青璇的脚边。林青璇弯腰捡起短杖,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地上捡一片落叶。她把短杖上的晶石掰下来,塞进怀里,然后把剩下的杖身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她踩着他的肩膀,从他身上跳下来,拔出短剑。
“两个。”她说。
东北角的黑袍人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短杖微微往下垂了一下。他的同伴在两个眨眼之内全部倒下了,一个被丝线锁了颈,一个被靴子踩碎了颅顶。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一切就已经发生了。恐惧在他体内蔓延开——不是那种让人尖叫的恐惧,是那种让人迟缓、让人犹豫、让人反应变慢的恐惧。他的手指开始发僵,他在努力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但恐惧让他的思维变慢了。
云杳杳动了。
她从东南角往东北角跨了一步。不是冲,不是跳,就是一步。脚抬起来,迈出去,踩在地上,整个过程不到半息。但这一步跨出去之后,她和东北角黑袍人之间的距离就已经缩短了——从十几丈缩短到几步之内。那个黑袍人还在犹豫要不要放出屏障,他的手还在半空中举着短杖,杖顶的暗红色光芒已经凝聚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能量球。能量球不稳定,在急动地跳动着,像是随时会爆炸。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腿。
他低头往下看。一根极细的、在暗红光芒中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他的脚踝。丝线的另一端握在云杳杳的右手里。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那个同伴不是死了,是被制服了。这个女人在用最短的时间制服第一个,然后转到下一个,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她的动作走,但她的速度太快了,他的眼睛能跟上,但脑子跟不上。她在用丝线把第二个也缠住了。
他张嘴想喊,喉咙里刚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脚踝上的丝线猛地一拉。他失去平衡,身体往后倒,短杖上的能量球因为失去控制而爆炸——炸开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把短杖甩出去,能量球在空气中炸裂,释放出巨大的冲击波。冲击波把他自己掀飞了几丈远,撞在了一根石柱上,石板上的气浪把凹坑边缘的血液也溅起来了几滴。
云杳杳已经不在东北角了。她在能量球炸开的瞬间就往后退了。她退的速度比爆炸冲击波扩散的速度还要快——不是用飞行术,是纯粹靠双脚的力量。她蹬在地面上,整个人往后弹出去,撞开的冲击波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圈一圈向外的环形涟漪。她避开冲击波的同时还顺带把缠在第二个黑袍人脚踝上的丝线拽了一把,把他从爆炸的中心拖了出来,拖到了石柱的后面。
黑袍人的头撞在石柱上,撞出了一块凹陷。他没有昏迷,神智还在,但强烈的晕眩让他暂时动不了了。云杳杳在他脖子后面也缠了一圈丝线,颈动脉被压住之后,他也开始瘫软。第二个也制服了。
不到十息。落地到现在不到十息。四个黑袍人已经被她放倒了两个,林青璇放倒了一个。
剩下最后一个。
西南角的黑袍人已经逃了。他没有出手攻击,没有试图反抗。他在看到前两个同伴倒下之后,直接把短杖扔在地上,转身往空间的深处跑。他在逃,逃到西侧的石壁边缘——那里有一条狭小的通道,藏在两块突出的岩石之间,从外面看不出来里面有多深。通道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入,他一头钻了进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林青璇想追。她迈出了第一步,靴底踏在石板上。但云杳杳伸手拦住了她。
“让他跑。”
“为什么?”林青璇的声音是喘的,不是因为疲劳,是因为战斗带来的亢奋让她的呼吸变得不均匀。“他知道我们在下面了——他跑出去会叫更多人过来!”
“上面有人在等。”云杳杳说,“云清在外面。他逃不掉的。”
林青璇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把短剑收回腰间,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吸了两次气,呼了两次,呼吸的节奏渐渐平稳下来,手也不再发抖。她发现自己的小腿在微微发酸——不是受伤,是从那么高的地方踩下来,反震力让她的肌肉被震麻了,刚才打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停下来了才有感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甩了甩右脚,鞋底的防滑纹路里还嵌着细碎的石粉和血渍。
“下次不要用脚踩了。”云杳杳说。
“怎么了?”
“伤膝盖。”云杳杳看了一眼她的右腿,“落地的时候你的膝盖没有完全锁紧,冲击力直接传到了半月板上。现在不疼是因为还在麻着,等一下就会疼了。”
林青璇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膝盖。膝盖是热的,比周围的皮肤明显高了一截——那是炎症开始产生的征兆。半月板是膝盖里的软骨,一旦受损很难自行修复,因为软骨里没有血管,养分只能靠关节液缓慢地渗透进去。她以前膝盖受过伤,知道这种伤有多难缠。
“那你怎么没事?你从五十丈跳下来。”
“我练过。”云杳杳说,“第一世练的。从两万丈跳下来,不减速,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到极限,大腿肌肉把冲击力全部吸收。练了大概三千次,才学会不伤膝盖。”
林青璇张了张嘴。三千次。从两万丈的高度跳下来三千次。她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也不太想想象。
云杳杳没有继续说。她的目光转向了凹坑旁边的那个人。
灰衣人从她落地到现在一直没有动。他站在凹坑边缘,还是保持着低头看坑里血液的姿势,双手交叉在身前,肩膀微微前倾,背上的方形包袱被布裹得很紧。他没有转身,没有逃跑,没有释放攻击,甚至没有释放神识来探查情况。他就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里,对发生在周围的打斗没有任何反应。
她走到凹坑边缘,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
“你的手可以放下了,”她说,“阵法暂时瘫了。光幕撑不了多久。”
灰衣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从衣袍里慢慢松开来,垂到身侧。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渍和泥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云杳杳预想的要轻得多,不是一个成年男人应有的低沉粗哑,而是一种被削薄了的、被消耗了太多的、几乎只剩下沙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