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杰克逊·劳克斯。”

    男人下颌线绷紧如弓弦。

    “哦。”

    何曜宗鼻腔里飘出个轻音,忽然向前踏出两步。

    周围护卫的肌肉同时绷紧,空气凝成胶状。

    他停在距对方鼻尖半尺处,一字一顿砸进死寂里:

    “感谢黑水的青睐。

    但港岛这片海域的水文图,只有常年在本地航行的人才能真正读懂。

    ‘钻石星尘’计划根植于我们对客户文化基因的深度解码。

    如果劳克斯先生需要更直白的表述——”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人想起鲨鱼露出水面的一排利齿,“我的意思是,外来的救生艇未必适应这里的暗流。”

    门被推开时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声响,但人体倒地的闷响还是从门缝渗了进来。

    乐慧贞的手指无意识掐进何曜宗的小臂,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何曜宗没动,只抬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

    掌心温度透过皮肤递过去,像某种无声的摩斯电码。

    杰克逊·克劳斯站在玄关光影交界处,身后两名壮硕身影堵死了走廊。

    地上横着四具穿制服的身躯,胸口尚有起伏,只是暂时醒不过来。

    他跨过那些躯体走进客厅,皮鞋尖在某个安保人员肩章上蹭了蹭,刮掉一点并不存在的灰。

    “晚上好。”

    他说得像在酒会寒暄,“港岛的安保防线比我想象的更有……喜剧效果。”

    乐慧贞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装饰柜边缘。

    柜子上的青瓷瓶轻轻晃动,瓶身倒映出她摸向口袋的指尖——那里藏着一支正在录音的钢笔。

    杰克逊的目光掠过瓷瓶,嘴角弧度加深半分,却没制止。

    “私人领地。”

    何曜宗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条款,“根据《基本法》第二十八条,非法侵入可处三年监禁。

    克劳斯先生的外交护照在这里没有豁免权。”

    “法律条文总是很迷人。”

    杰克逊在丝绒沙发坐下,压出一个缓慢回弹的凹陷,“但现实是,您安排在走廊的这四位先生,从我们出电梯到放倒他们,总共用了四十七秒。”

    他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四十七秒,够一支突击队完成三次破门。

    而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按警报器。”

    空调出风口嘶嘶吐着冷气,吹得茶几上文件纸页微微卷边。

    何曜宗看着那些飘动的纸角,忽然想起三小时前发布会现场,这位寸头男人也是这样微微皱眉——当时他以为那是被拒绝后的错愕,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猎人在评估猎物反抗力度时的计量表情。

    “直接说目的。”

    何曜宗走到酒柜前,取出两只威士忌杯。

    琥珀色液体注入冰块时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你浪费了四十七秒突破,总不是为了演示金盾的防守多可笑。”

    “非洲。”

    杰克逊接过酒杯,指尖在杯壁凝结的水汽上划出一道痕,“马塔迪港扣着您一批货。

    海关文件上的品名是工业零件,但集装箱夹层里的东西……恐怕需要更专业的运输团队。”

    冰块在杯中旋转,撞出清脆的响声。

    何曜宗举杯对着灯光看了看,威士忌的颜色像凝固的夕照。

    “黑水的报价单我看过。”

    他说,“你们按小时收费,直升机出动另算,伤亡抚恤金还要抽成百分之十五。

    这种生意模式,适合的是战区临时合同,不是长期供应链。”

    “所以我们来谈新模式。”

    杰克逊从内袋抽出一张折叠地图,在茶几上铺开。

    羊皮纸边缘已经起毛,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圈点,“刚果河沿岸六个检查站,三处地方武装控制区,两条备用陆路。

    传统安保公司只会派车队硬闯,但我们有更经济的方案。”

    他的指尖点在其中一处红圈:“比如让某些关键人物……暂时失明二十四小时。”

    卧室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乐慧贞的影子在那里静止不动。

    何曜宗瞥了一眼那道影子,忽然笑了。

    不是发布会那种礼节性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时从胸腔震出来的低笑。

    “克劳斯先生。”

    他放下酒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碰撞出短促的叮声,“你知道为什么港岛富豪宁愿养着本地这些‘乌合之众’,也不愿意引进黑水吗?”

    杰克逊挑眉等待下文。

    “因为你们太像手术刀了。”

    何曜宗说,“锋利,精准,用完就要消毒收起。

    但在这里——”

    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生意是毛细血管网络,要的是能长在血肉里的东西。

    你的雇员哪怕来自阿尔法部队,终究是拿钱办事的过客。”

    走廊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很轻,但足够让杰克逊身后两名特工同时绷紧肩胛。

    何曜宗没回头,只是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只老式怀表,啪地按开表盖。

    表盘荧光指针指向十点零七分。

    “你们进房间用了四十七秒。”

    他说,“而从你们踏入酒店大堂到现在,一共过去了九分二十秒。

    按照港岛警方应急响应标准,第一批冲锋车应该已经在楼下拉警戒线了。”

    杰克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裂纹。

    不是惊慌,而是某种棋手发现对方藏了第二副棋时的微妙表情。

    他慢慢站起身,地图留在茶几上,像一张被遗弃的皮。

    “看来何先生不止准备了金盾这一层壳。”

    “壳?”

    何曜宗摇头,“克劳斯先生,在东方神话里,最坚固的防御从来不是盔甲,是让攻击者根本找不到该打哪里。”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绒布窗帘。

    二十八层楼下,维多利亚港的霓虹像撒了一海的碎钻石。

    几辆蓝白涂装的警车悄无声息滑进酒店环形车道,车顶警灯没闪,像蛰伏的萤火虫。

    “今晚的渗透测试很精彩。”

    何曜宗背对着客厅说,“作为回报,我也送黑水一个情报:你们在非洲中部那个训练营,坐标应该是北纬4度23分,西经18度57分吧?上周刚运进去二十辆改装悍马,可惜燃油补给线要从姆班达卡走陆路……那条路最近不太平。”

    杰克逊的呼吸停了半拍。

    卧室门在这时打开。

    乐慧贞走出来,手里不是录音笔,而是一台正在视频通话的平板电脑。

    屏幕里是个穿丛林迷彩的男人,背景是铁皮屋顶和旋转的吊扇。

    “老板。”

    视频那头的人说,“姆班达卡的朋友们已经收到‘礼物’了,路障最晚明天清晨会撤。”

    何曜宗接过平板,将屏幕转向杰克逊。

    画面里,迷彩男人举起一张手写纸条,上面是一串混合字母数字的代码——黑水内部用于确认安全屋位置的加密格式。

    “现在,”

    何曜宗关掉视频,把平板轻轻放在那张非洲地图旁边,“我们可以重新谈谈合作了。

    不过这次,条款得按东方的规矩来。”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比如,先学会敲门。”

    何曜宗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那场演给马丁看的戏码竟会流入黑水情报网的记录,倒是出乎意料。

    “看来港岛的安保生意引不来诸位。”

    他指尖在玻璃杯沿缓缓打转,“可我好奇,利比里亚那片猎场早有主家。

    从别人口袋里掏钱,不怕被咬住手?”

    杰克逊耸了耸肩:“先生应当清楚,黑水背后站着谁。

    尤瑞能找叛军做生意,您自然也能和军往来——这并不冲突。

    恕我直言,安德烈的部队推进得太快,战争若过早结束,对生意人们可不是好消息。”

    “两头下注?”

    何曜宗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你们和伦敦那帮人倒像同根生的蔓草,扎到哪里就在哪里疯长。”

    汉语生疏的杰克逊拧起眉头:“蔓草……是指某种强韧的植物吗?”

    “算是赞美。”

    “多谢。”

    杰克逊扯了扯嘴角。

    何曜宗不再接话。

    他踱到迷你吧台边,重新斟了半杯威士忌。

    冰球撞击杯壁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饮过一口,他才抬起眼帘:“不过你的提议确实让人心动。

    想证明诚意,不如先替我办件事。”

    “请讲。”

    “明日下午,有批货要从港岛码头运往曼谷。

    我收到的风声说,中途可能有海盗惦记。

    黑水若能保它平安抵达,合作的事可以坐下来详谈。”

    杰克逊眼底掠过锐光:“货物性质?风险系数?”

    “具体细节会有人对接。

    当然——”

    何曜宗故意拖长语调,“时间紧迫,恐怕来不及让你调集大队人马。

    若是觉得这趟差事太烫手……”

    “黑水从来最爱烫手的差事。”

    杰克逊霍然起身,“期待与您共事,何先生。”

    他刚转身要走,身后又飘来一句补充。

    “留个活口,杰克逊先生。”

    “当然。”

    等那伙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何曜宗摸出手机按下快捷键。

    听筒里传来邱刚敖低沉的“喂”

    声时,他已推开阳台玻璃门,夜风卷着咸湿的海雾扑在脸上。

    “黑水的人刚走。”

    他言简意赅,“查杰克逊的底,不止他在黑水的档案,重点查他和军情六处有没有勾连。

    另外联系文嘉盛,把我的计划告诉他——现在就去办。”

    挂断电话,他倚着栏杆点燃烟卷。

    猩红光点在昏暗中明灭数次,最后被摁熄在铝制烟灰缸里。

    指节叩了叩茶色遮光玻璃,他转身回到客厅。

    乐慧贞不知何时已坐在沙发里,膝上摊着笔记本。

    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迹晕开一个小圆点。

    “何先生,”

    她抬起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刚才那些……我该当作没看见吗?”

    “记者不是最讲究真相?”

    “有些真相不说出口,也不算撒谎。”

    她合上笔记本,“反正这屋里没有第三双眼睛。”

    “你倒是学聪明了。”

    乐慧贞摇摇头,伸手将滑到颊边的发丝撩回耳后。

    这个动作让她腕上的细链手表滑落了一截。

    “不是我变聪明。”

    她停顿片刻,“是何先生给了我太多独家新闻。

    在某些时候……原则可以稍微让一让路。”

    何曜宗没接话,只从酒柜又取出一只矮脚杯。

    琥珀色液体注入杯底,推到她面前时荡开细小的涟漪。

    乐慧贞双手捧住杯子,指尖在杯壁摩挲良久。”能问个私人问题吗?”

    “问吧。

    长夜无聊,听你说说话也好。”

    “为什么选安保这行?以你的头脑,做地产或金融明明更赚钱。”

    “地产我没在做吗?”

    “那不一样。”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我粗略算过,投这么多资金办本土安保公司,就算全港富豪都成了客户,回本周期也长得惊人。

    何先生难道真打算做赔本买卖?”

    威士忌的暖意顺着喉管滑下。

    何曜宗望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流动的金河。

    “有些生意,”

    他慢慢说,“看的不是账面数字。”

    玻璃杯底轻叩茶几,发出清脆的叮响。

    酒杯沿口残留的琥珀光晕被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