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现在外面都在传和记黄埔资金链断裂,股价连跌五天。

    该止血了。”

    纸页在李则巨手中沙沙作响:“您要我……公开承认被绑架?”

    “不止。”

    李家成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叩击,“你要告诉那些记者,绑匪亲口说他们是受了何曜宗救济会的恩惠。”

    书房门被邱刚敖推开时,何曜宗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

    暮色透过玻璃在他肩头镀了层暗金,他没回头,声音像浸过冰水:“是张世豪那帮人。”

    邱刚敖喉结动了动,话被截在半空。

    他只能点头,补上一句:“电话里他装糊涂,咬死李家的事与他无关。”

    窗玻璃映出何曜宗嘴角扯出的弧度,冷得硌人。”上次来笔架山,我还当他是个可造之材。

    如今借着我的名头吃饱了,连句像样的交代都省了。”

    他转过身,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刀锋反光,“这钱他揣着,夜里能睡安稳么?”

    “祸根不能留。”

    邱刚敖压低声线,“尝过一次甜头,下次就该盯上别家了。

    我怕他万一失风,把从前那些勾当都抖出来……”

    “送他走。”

    何曜宗截断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明日茶点,“正好,让李家那位公子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你去联络王建军那队人,要手脚干净的。”

    邱刚敖脊背微微绷直。

    他很久没在老板脸上看到这种神色了——自从救济署的招牌挂起来,自从立法局那把椅子落稳,何曜宗已经太久没用过这种语调说话。

    电视屏幕的光在张世豪脸上跳动。

    他往后靠进沙发里,长长舒了口气,伸手把身侧的女人揽过来:“李家这位老爷,做事倒是周全。

    你瞧,连后顾之忧都替我们扫了。”

    郭金凤顺势倚在他肩头,指尖卷着他衣领:“能攒下这般家业的人,眼光自然毒辣。

    豪哥,眼下总算能踏实了。

    那十个亿,只要你不往赌桌那头钻,几辈子都挥霍不完。”

    张世豪哈哈一笑,指节刮过她鼻梁:“明日就去中环,把你从头到脚重新打点。

    不挑最对,只挑最贵——我备了六百六十六万,不散干净,谁都不准踏出店门半步。”

    他笑得畅快,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

    那艘预备好的船早已泊在码头,只是这话不能对她吐露半分。

    隔日正午,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堆满了玄关。

    郭金凤哼着歌上楼去检视战利品时,小马把张世豪拉到露台边,眼里闪着光:“都办妥了,一亿现钞已经上船。

    老规矩,还是去威利厅?”

    张世豪望着远处海面上破碎的日光,指间的烟燃了半截。

    他弹掉烟灰,摇头:“换地方。

    那场子跟我犯冲,上次输得肉疼。”

    “可洗钱的渠道……”

    小马话没说完,就被一道眼神钉在原地。

    “就威利厅一家能玩?”

    张世豪嗓音沉了下去,“爱跟就跟,不乐意就留下看家。”

    小马讪讪抓了抓后脑:“那……这次去哪儿?”

    张世豪眯起眼,海风把他吐出的烟圈撕得粉碎。

    他没答话,只从喉咙里滚出两声短促的冷笑。

    张世豪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去号码帮的钻石厅。”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边已经谈妥。

    今晚过去,不论输赢,洗出来的数目他们只留一成半。”

    他转向身旁的心腹,“小马,威利厅要抽走三成半。

    这笔账,难道还需要我教你算?”

    情报科办公室内,刘建明的指尖在木质桌面上敲出单调的节律。

    窗外,九月的暴雨正疯狂抽打着玻璃,水流蜿蜒而下,将城市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拿起听筒,拨出一串号码。

    “李警官,我是刘建明。”

    他压低了嗓音:“有件事,或许值得你留意。

    李家那位公子最近遇到的麻烦,听说了么?”

    电话另一端,李忠志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刘警官有风声?”

    “真假还需要核实,”

    刘建明语气平稳,“但线报指向一个人,一个你们刑事侦缉处的老熟人。”

    “谁?”

    “张世豪。”

    听筒里陷入短暂的沉寂。

    在刑事侦缉处,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多年前机场劫案的主谋,最终却凭借无懈可击的律师团队全身而退,甚至从警局手中拿走了巨额赔偿——那笔旧账,至今仍是许多人心里拔不出的刺。

    李忠志的声音再度响起,明显绷紧了些:“刘警官,请详细说说。”

    “今晚八点,青洲水道。

    有条渔船会往澳门去,船上载着不干净的钱。

    船主,就是张世豪。”

    “消息来源可靠?”

    “绝对可靠。”

    刘建明脸上浮起一丝自嘲般的笑。

    消息来自何曜宗,怎么可能不可靠。

    “多谢。”

    电话挂断。

    不到两小时,三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快艇从湾仔码头悄然滑入雨夜,很快被浓密的水幕吞噬。

    此时,青洲水道那艘看似普通的渔船上,船舱里整齐码放着十只金属箱。

    小马搓着手,眼里闪着光:“豪哥,这次到了钻石厅,非得把之前在威利厅丢的全都捞回来不可!”

    张世豪叼着烟,眯眼望向漆黑的海平面:“急什么?跟着我,往后还怕没机会碰钱?等这批货处理干净,带你们去更远的地方开开眼界。”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人哪,有时候就是醒悟得太迟。

    早想通这些道理,当年何必走那么多弯路。”

    小马正要接话,却见张世豪突然抬手制止了他。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脸,此刻骤然凝固。

    他侧过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什么。

    “豪哥?”

    小马心头一紧。

    “听见没有?”

    “只有雨声……”

    “不对。”

    张世豪眼神锐利起来,“是警笛。”

    原本被暴雨掩盖的鸣响正由远及近,变得清晰可辨。

    船身猛地一震,引擎的轰鸣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张世豪霍然起身。

    驾驶舱的马仔踉跄冲进来,脸上失了血色:“豪哥!是水警!他们拦在前面,用枪指着我们停船!”

    张世豪几步抢到船头,惨白的探照灯光如同利剑劈开雨幕,将他整张脸照得毫无遮掩。

    扩音器里传来的命令在风浪中反复回荡。

    他狠狠碾熄烟蒂,回头对众人低吼,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记牢了,我们是去澳门观光。

    除此之外,多一个字都别说。”

    码头的水汽混着柴油味黏在皮肤上。

    李忠志跨过船舷时皮鞋底打滑,甲板残留的鱼鳞在晨光里泛出腥亮的银斑。

    他推开舱门,那些铝合金箱子在昏暗里码成齐整的方块,像停尸房的抽屉。

    开锁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李忠志掀开箱盖,成捆的千元港币散发出油墨与旧纸特有的酸涩气息。

    他抽出一沓用指腹捻过边缘,纸币哗啦作响如秋风扫枯叶。”张老板点石成金的本事令人佩服。”

    李忠志转身时,证件夹在指间反射着冷光,“警队补偿的八百万疗伤费,才三个月就孵出这么一窝金蛋?”

    张世豪斜倚在锈蚀的栏杆上,西装袖口沾了片鱼鳍。”李眼红啊?”

    他咧开嘴露出镶金的臼齿,“马场风水轮流转,昨夜我押的那匹冷门马连超七驹,赌场账房现在看见我都手抖。”

    押解车穿过青马大桥时,张世豪透过铁栅望着海面破碎的倒影。

    湾仔警署审讯室的灯光是惨白色的,墙壁上留着指甲抓挠的淡痕。

    他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椅背,腕表秒针每跳一格都像在耳膜上敲钉。

    “三个钟头了李。”

    张世豪忽然笑出声,脚镣撞在椅腿上哐啷作响,“要不要我叫外卖送杯奶茶给你提神?”

    文件夹摔在铁桌的巨响惊飞窗外歇脚的麻雀。

    李忠志俯身时,阴影笼罩了半张桌面:“去年圣诞夜,太平山别墅区的狗整晚没停过叫。”

    张世豪颈侧的青筋微微隆起,他吹了声口哨:“全港岛失眠的阔佬那么多,李要不要逐个去送安眠药?”

    “我提太平山了吗?”

    李忠志直起身,不锈钢保温杯旋开时蒸腾出普洱茶垢的沉香。

    律师的牛津鞋跟敲击走廊瓷砖的节奏由远及近。

    郭金凤挎着鳄鱼皮手袋进来时,香水味瞬间压过了漂白水的气息。

    门关拢的瞬间,张世豪猛地前倾身体,手铐链条绷成直线:“找阿勋。

    让他带雷管去给李宅换换风水。”

    “现在去会不会太显眼?”

    郭金凤的指甲陷进手袋缝线。

    “那就送份大礼到他们车库。”

    张世豪眼球布满血丝,“杨吉光折在澳门后,只剩那癫仔敢接这种活。

    告诉他,要是李家窗玻璃明天还完整,以后就别想再领分红。”

    铜锣湾的霓虹灯刚亮起时,阿勋正梦见自己被关进虎笼。

    大哥大在枕头下震得他胸口发麻。

    听完传话,他掀开满是汗渍的凉被,从床底拖出那只印着“渔农署”

    字样的铁皮箱。

    箱盖开启的铰链声里,雷管上的编号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绿。

    雨夜里引擎的低吼撕开寂静。

    郭金凤指尖的颤抖还残留在空气里,那捆沉甸甸的物件贴上胸膛时,皮革与化学制品混合的气味猛地窜进鼻腔。

    阿勋拉紧外套,雨水立刻在肩头洇开深色的痕。

    他想起豪哥被带走前回望的那一眼,像钝刀刮过骨头。

    深水湾的别墅蛰伏在凌晨的墨色里,只有岗亭漏出几方昏黄。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哗响,刺目的光柱瞬间刺穿挡风玻璃,将他钉在驾驶座上。

    几个黑影迅疾散开,金属器械上膛的咔嗒声清晰可辨。

    他推开车门,雨水劈面而来。

    衣襟豁然掀开,缠绕在躯干上的管状物暴露在惨白灯光下。

    空气凝固了。

    “谈事情。”

    阿勋的声音被雨泡得发胀,“找李先生谈。”

    枪口黑洞洞地指着眉心。

    他反而向前踏了半步,湿透的鞋底碾过碎石。”车里装满了。

    要么通报,要么——”

    他咧开嘴,雨水顺着齿缝渗进去,“试试谁的手指更快。”

    领头的安保缓缓压下同伴的枪管。

    那人的喉结滚动着,后退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最终消失在宅邸的阴影深处。

    李家成被唤醒时,丝绸睡衣的褶皱里还裹着睡意。

    听到“张世豪的人”

    和“缠满炸药”

    时,他正拿起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清醒得像从未阖上。”带他进来。”

    他系上睡袍腰带,补充道,“今晚的事,吞进肚子里。”

    书房弥漫着雪茄和旧书的气味。

    阿勋站在门口,手里紧握着引爆装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放下吧。”

    李家成坐在扶手椅里,像坐在谈判桌主位,“说话用不着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