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惊扰颜先生休息,实在不得已。”

    闫润礼跨过门槛,话音落下时两名随从已退入院墙阴影。

    执勤者会意,匆匆穿过庭院,拖鞋拍打瓷砖的声音渐远。

    卧室灯亮起又熄灭。

    披着睡袍的身影拖着步子挪进客厅,浮肿的眼皮下挤出两道弧度。”闫先生深夜来访,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吓呀。”

    握手时掌心有湿冷的汗。

    闫润礼目光扫过空荡的走廊,颜雄立刻挥退最后一名守卫。

    热水壶将将提起便被按住。

    “受人之托求证件旧事,说完就走。”

    颜雄陷进沙发,绒布睡袍领口松垮垮敞着。

    听到“港岛”

    二字时,他喉结滚动两下,手指无意识捻着衣带。”那些账本早化成灰了……总不会是廉政公署的手能伸到曼谷来吧?”

    “只是问问,马丁这个名字颜先生可还记得?”

    空气骤然凝固。

    墙角的落地钟摆锤来回切割着寂静,每一声都像钝刀刮过耳膜。

    “谁要问这个?”

    颜雄声音发干。

    “何曜宗。”

    三个字落地,沙发上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

    颜雄盯着茶几上开裂的漆纹,仿佛要从那些蜿蜒缝隙里打捞出四十年前的画面——防弹轿车碾过九龙城寨的污水,雪茄烟雾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有支票簿翻动时纸张脆生生的哀鸣。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痰音。”后生可畏啊……我们当年穿着制服收规费的时候,哪敢抬头看白厅老爷的鞋底?”

    睡袍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蚯蚓似的疤痕,“确有此事。

    别的,不知道了。”

    闫润礼前倾身子,肘关节压出皮质沙发细微的呻吟。”时间、地点、金额,这些细节也记不清了?”

    窗外传来摩托艇驶过河面的突突声。

    颜雄望向玻璃窗上自己扭曲的倒影,许久才从齿缝里漏出叹息:“告诉那位何先生,老棺材瓤子记性差,只记得……马丁长官收钱时爱用左手签收据。”

    他慢慢起身,睡袍下摆扫过地板上的烟灰。”因为右手总按在枪套上。”

    晨雾还未散尽时,闫润礼已经站在了那扇漆色斑驳的铁门前。

    他望着门内藤椅上半阖着眼的人,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是把 了整夜的话挤了出来:“这么多年交情……闫某只求一条活路。”

    藤椅吱呀轻响。

    颜雄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目光掠过闫润礼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油麻地码头咸腥的风——那时他皮鞋锃亮,身后黑压压一片便衣,连海面倒映的霓虹都得避让三分。

    而眼前这位弓着腰的闫先生,当年恐怕连替他泊车的资格都够不上。

    命运这东西,原来比维多利亚港的潮水更会翻覆。

    闫润礼等了半晌,只等到对方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出断续的节拍。

    他识趣地后退半步,颌首时额前几缕灰发垂落:“打扰了。”

    铁门合拢的闷响惊飞了墙头打盹的麻雀。

    三小时后,曼谷的月光正斜斜切进何曜宗书房的百叶窗。

    听筒里传来闫润礼沙哑的确认,何曜宗端起冷掉的普洱抿了一口,杯沿在指尖缓缓转了半圈:“非洲那批货,还在雨季里泡着吧?”

    电话那头骤然响起瓷器碎裂的脆响。

    “……那些军火贩子,胃口比刚果河的鳄鱼还大。”

    闫润礼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们要抽五成利,还要我打通北极熊的运输线——这群疯子难道不知道莫斯科和伦敦还在互相扔眼刀吗?”

    何曜宗的目光落在玻璃柜里一枚生锈的弹壳上。

    “我可以替你清掉这些淤泥。”

    他忽然截断对方的絮叨,“但你要把船坞西侧的三号仓库钥匙,明天日出前送到皇后码头第七根灯柱下面。”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连续擦动的咔哒声。

    翌日清晨,酒窖的霉味被手电光柱劈开。

    文嘉盛在骤然亮起的光晕中眯起眼睛,看见邱刚敖正用匕首挑开他腕上浸透汗液的麻绳。

    绳索落地时溅起细微尘埃,像某种倒计时的余烬。

    “何先生这是……”

    文嘉盛活动着淤紫的手腕,话音悬在半空。

    “回去找你的马丁少校。”

    何曜宗站在阶梯阴影处,声音平得像块磨刀石,“不过军情六处应该教过你——空手归队的人,通常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文嘉盛的脊椎骤然绷直。

    他看见邱刚敖从内袋抽出一张照片:金发男人在兰桂坊霓虹灯下仰头大笑,喉结处被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叉。

    “贝恩·劳伦斯。”

    何曜宗走下两级台阶,皮鞋底敲出冰凉的节奏,“你们少校昨天特意为他申请了蓖麻毒素配额,可惜……”

    他忽然俯身,将照片塞进文嘉盛颤抖的指缝,“送货的人把地址写错了。”

    上午十一点零七分,太平山安全屋的通风扇叶停止了转动。

    马丁把尸检报告摔向墙壁时,纸张惊惶地散成白蝶。

    窗外传来乌鸦啄食垃圾桶盖的叮当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像在为他倒数。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文嘉盛站在逆光里,右手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左手提着的金属箱角正缓缓渗出血珠,在柚木地板上绽开一串暗红色的省略号。

    门轴转动带起微弱气流,马丁从文件堆里抬起视线。

    进来的是个生面孔——至少此刻那身皱巴巴的衬衫与颧骨上的淤青让他显得陌生。

    马丁没说话,只用指节叩了叩桌面。

    文嘉盛挪进房间时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袖口没能完全遮住腕上那圈紫黑色的勒痕,马丁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心里那本名册上,某个名字被红笔重重划去。

    “二十四小时。”

    马丁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我需要一个能说服我的坐标轨迹。”

    “何曜宗的人扣住了我。”

    文嘉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的字却钉在地上般结实。

    空气骤然收紧。

    马丁身体前倾,肘弯压得木质桌面吱呀轻响。”然后呢?”

    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他们请你喝茶,聊到尽兴就亲自送你回来?”

    “他们试了七种方法让我开口。”

    文嘉盛扯开领口,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焦褐色,“最后我给了点东西——不是我们保险柜里的那些。

    是曼谷那条废线,记得吗?当年你让我扫尾时撞见的那个毒枭。

    他手里有军火渠道,我把它卖给了何曜宗。”

    寂静在房间里膨胀。

    马丁忽然笑起来,笑声短促干涩:“你觉得远东科的情报官会相信这种童话?何曜宗指甲缝里漏出来的工程款都够买下半座城。”

    “两千万。”

    文嘉盛打断他,“美金。

    而且只是首笔定金。”

    他试图抬起右臂,肌肉抽搐到一半又垂落下去,“如果您认定这是叛变,我接受审查。

    但请允许我站着听完判决。”

    马丁的表情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拖音。

    绕过桌角时,他顺手拎起墙边的橡木椅,椅背与文嘉盛膝弯接触的瞬间力道放得轻缓。”坐下。”

    他说,语气里那层冰壳正在融化,“从头讲。

    那个泰国人怎么找上你的?”

    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马丁的目光像手术刀,试图剥开每层皮下组织的纹理。

    但文嘉盛的瞳孔很稳——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刚从刑房里爬出来的人。

    这些年马丁始终觉得,这个下属最大的价值不过是靶纸上那些密集的弹孔。

    可此刻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子弹从来不是这人最锋利的武器。

    “您派我去查颜雄底细那年。”

    文嘉盛的声音把记忆拉回溽热的曼谷雨季,“我在码头接了份私活,替人押送一批佛像。

    就是那时候认识了纳隆。”

    他按照事先反复打磨过的版本叙述,每个细节都裹着真实的尘土味。

    说到军火交易的具体交接点时,他刻意让句子断在模糊处。

    马丁的食指停在半空。”两千万……”

    他咀嚼着这个数字,像在品尝陈年威士忌,“知道我们科室全年经费折合成美金是多少吗?”

    他没等回答,自顾自接下去,“不到这个数的三分之一。

    我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算计怎么让账户余额撑过下个季度。”

    他忽然倾身,手掌重重按在文嘉盛没受伤的左肩上,“这种情报你捂到现在?文,我们缺的不是子弹,是能买子弹的钱!”

    文嘉盛感觉到肩胛骨传来的压力。

    他缓慢吸气,让肺叶充满带着旧档案霉味的空气。”您说过,任务之外的事都是杂音。”

    “现在它是主旋律了。”

    马丁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

    玻璃映出他微微扬起的嘴角,“继续和纳隆保持联系。

    何曜宗那边……暂时别惊动他。

    我们需要这笔钱,更需要这条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至于你身上的伤,去找医疗组处理。

    记住,从今天起你只对我负责。”

    夜色正从楼宇缝隙间漫上来。

    文嘉盛退出房间时,走廊顶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微微踉跄了一下,很快又绷成笔直的线。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马丁从皮质座椅里站起身,走到整面落地窗前。

    太平山下的港岛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中环的玻璃幕墙折射着夕阳,维多利亚湾的货轮拖着细长的水痕,九龙那些密集的楼宇在薄暮中渐渐模糊成一片灰影。

    这座城市像一盘精致的棋局,每栋建筑都是棋子,可惜没有一枚真正属于他。

    他忽然转过身,眼底有什么东西亮得骇人。”阿文,去摸清那个泰国人的底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锋利的弧度,“但别用军情六处的牌子。”

    文嘉盛脊椎微微绷直,脸上却平静无波。”您是想……”

    “颜雄。”

    马丁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枚生锈的钉子,“他在曼谷藏了这么多年,和地头蛇总该有些交情。

    让他去敲敲闫润礼的门。”

    “可颜雄已经洗手不干……”

    “他会干的。”

    马丁的笑声短促而冷,“当年靠着英国旗捞足油水,卷着金山银山溜去泰国。

    一百万英镑买他条命?太便宜了。”

    文嘉盛脚跟并拢,右臂抬起时带起细微的风声。”明白。”

    当天傍晚,笔架山的风裹着湿气吹进窗缝。

    邱刚敖挂断电话,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拍。

    消息很快递到了何曜宗手里。

    “鱼咬饵了。”

    邱刚敖说。

    何曜宗垂眼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水汽氤氲了他的镜片。”文嘉盛的话听七分留三分。”

    他吹开浮叶,声音轻得像自语,“戏台既然搭好了,就让泰国那边唱足本。

    告诉闫润礼,这场戏,他要演到落幕。”

    曼谷唐人街的灯火在入夜时分次第亮起,将街巷染成流动的黄金河。

    闫润礼站在单向玻璃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