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李家成将上半身略微前倾,声音压得更沉,“自那个所谓‘屋邨救济署’设立以来,我们旗下楼盘的退订数量激增了四成,银行收到的按揭申请则萎缩了近三成。
若放任此势,整个地产体系的根基都会动摇。”
他的目光倏然移向霍德,语气里掺进一丝请教般的温和,“布政司先生,您专研金融,应当比我更清楚其中利害。”
霍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卫奕信端起瓷杯,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权衡。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轻碰出清脆一响。”那么,李先生可有良策?”
“良策不敢当,至多是替督宪分忧罢了。”
李家成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松弛,吐字却清晰如刻,“其一,港府需明确表态,绝不支持任何破坏市场秩序之举。
其二,屋邨救济署所售公屋,价格至少须抬至市价的七成。
其三——”
他略微停顿,让每个字都沉入空气,“停止给予恒曜置业一切特殊的政策倾斜。”
窗外的霓虹无声闪烁,在他挺括的西装肩线投下流动的影。
会客厅的吊灯在李家成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轻微晃动了一下。
霍德爵士指间的雪茄灰烬簌簌落在锃亮的桌面上,他鼻腔里哼出的气息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李先生的建议,听上去更像一份最后通牒。”
李家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映在他镜片上,化成两片冷白的光斑。”爵士误会了。
这只是数十万家庭明天能否生火做饭的声音。
如果港府觉得这些声音太吵,或许该听听码头那边传来的汽笛——它们从清晨响到午夜,载着的可不是货物,而是人心。”
卫奕信总督始终面朝厚重的丝绒窗帘。
玻璃映出他半张脸,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长久的沉默让空气凝出霜来。
他终于转身,呢绒外套的褶皱在灯光下划出锋利的阴影。”十年前怡和洋行也这样站在我面前。
后来他们学会了用报表说话,而不是用码头工人的人数。”
“所以总督阁下收到了怡和洋行每年缴纳的税款,也收到了三年前中环那场持续十七天的汽油味。”
李家成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地契,“恒曜置业现在做的,是把汽油浇在每栋唐楼的楼梯间。
何曜宗举着火炬站在下面,而港府正亲手为他递上更多的木柴。”
霍德猛地掐灭雪茄。”港岛的地产市场轮不到谁来指点江山!”
“当然。”
李家成颔首,“所以明天太阳升起时,皇后大道东会站满指认江山属于谁的人。
十万?或许不止。
毕竟茶餐厅的阿婶今早还在问我,为什么何先生的救济站能领到米,而她的租约下个月要涨三成。”
卫奕信的手指在桃花心木桌沿敲出三声闷响。
他走到李家成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束从水晶灯坠下的光。”商会的诉求需要代价。
代价通常写在土地契约的附加条款里。”
“长江实业愿意第一个在契约上签名。”
李家成站起来,身高几乎与总督齐平,“比如屯门那片荒了七年的滩涂。
地政署的印章压在文件柜最底层,都快生锈了。”
霍德想开口,卫奕信抬手制止。
这个动作太快,袖扣撞上怀表链,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后天十点,记者会的讲台需要看到街面恢复平静。
如果讲台下的摄像机拍到的还是人潮,那么下次坐在这里谈判的,会是汇丰银行主席,而不是地产商会主席。”
两只手相握时,李家成感觉到对方掌心有潮湿的寒意。
他松开手,指尖在西装裤侧缝轻轻一抹。
转身离开时,他瞥见霍德正用银质裁纸刀狠狠划开一份未拆封的公文袋。
三天后的清晨,油墨气味比咖啡更早弥漫在商会顶层。
李则巨推开橡木门,将晨报平铺在父亲面前。
头版照片里,何曜宗被无数话筒包围,他的侧脸像用冰凿出来的雕像,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十五万人。”
李则巨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凝土搅拌机全停了,三十七家供应商拉下了卷闸门。”
李家成没有碰那杯已经凉透的锡兰红茶。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楼下渐渐聚集的车流。”请李照基先生过来。
告诉他,戏台搭好了,但烧戏台的火该灭了。
何曜宗现在每多撑一天,就是在我们账本上多划一道红字。”
铜质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在长廊里次第响起。
一小时后,椭圆会议桌旁坐满了西装革履的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雪茄烟雾缓缓爬过天花板上镀金的维多利亚女王像。
李家成站在主位,指尖点着报纸照片里何曜宗空洞的眼睛。
“该收网了。”
他说。
寒暄的余温还在会议室空气里浮着,李成家已在那张紧挨主位的皮椅上落座。
他向长桌那头的李照基微微颔首,目光便扫向围坐的众人。”诸位,”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细微的杂音,“眼下这关口,容不得半分退让。
得让有些人清楚,港岛地产这盘菜,不是谁伸筷子都能夹的。”
“李生这话在理。”
李照基立刻接上,指节敲了敲光亮的桌面,“恒曜坏了规矩,就不能听之任之。”
他心底向来不服身边这人,此刻却不得不将那份较量暂且按下。
李成家将每个人的神色收进眼底。”我意,把摊子铺得再开些。
从明日起,凡与我们沾边的供应商、承包商,一律暂停往来。
既然同坐一条船,风浪来了就得一齐扛。
还有,联络所有报馆电台,多写写那些停了工的工人日子有多难。”
九龙仓来的那位指间转着钢笔,迟疑道:“动静是否太大了些?若引得市面不稳……”
“正该如此!”
李成家截断话头,身子前倾,眼底有稳操胜券的光,“我们是在护着港岛经济的根基,乱来的那个是何曜宗。
得让全港都看清,他自以为的善举,实是在敲碎多少靠这行吃饭的人的碗!”
……商议持续了颇久。
最终,在座这些掌握着足以让半个亚洲市场震颤的财富的巨贾们,多数点了头。
没人相信,面对这般联手施压,何曜宗还能硬撑下去。
先前的较量只关乎银钱,此番,却添了他最看重的那层体面。
可世事总脱出预设的轨道。
那是第三日晌午,李成家正与次子李泽举在私室用餐,秘书几乎是撞开了门,将一份文件递到他手中。
只扫了几行,李成家捏着纸页的指节便泛了白。”荒唐!”
他低喝出声。
白纸黑字写着,就在全行联手停滞的当口,恒曜以低得惊人的价钱,吞下了十二家建材行、五间装修公司,甚至两家小规模银号。
更惊人的消息紧随其后:何曜宗午前公然宣布,银矿湾的公屋项目非但不涨价,反倒要加建医馆与免酬学堂。
“他这是趁乱打劫!”
李泽举将餐巾掷在桌上,怒意显而易见,“里头好几家,都是我们往来多年的老相识。”
李成家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漏算了一着——对手钱囊的深度与出手的速度。
他早知道何曜宗背后有倚仗,却未料到那倚仗如此浑厚。
此番联合港府出手,他也并非贸然行事。
这些年,他亦以“爱国华商”
之名在彼岸置下不少产业,透过层层关系探听过,结论皆是那边纵使支持,也断不会掏出这般天文数字。
电视屏幕陡然亮起,插播的紧急新闻撞进眼帘:数百名原本的工人聚在恒曜大厦外,却不是抗议,而是举着牌子要求复工。
为首的工人代表将脸凑近镜头,声音粗粝却清晰:“何生应承了双倍工钱,往后买恒曜的楼还有优先权!我们不想歇着了!”
“当啷”
一声,李成家蓦地起身,银叉子滑落在大理石地上,溅起清脆的回音。
他明白了,棋局已脱出掌控。
何曜宗非但没退,反而借着他们让出的空当,急速圈画着自己的疆土。
那些倒戈的伙伴,于李家虽非命脉,终究是他亲手推过去的。
他已能想见,下次商会聚首时,那些唇枪舌剑将如何刺来。
风转向了。
大小报章开始质疑李成家“维护市场”
的旗号底下,藏着多少私心。
而何曜宗适时站到了闪光灯前,宣布再投三十亿港元,专为基层市民改善居所。
夜色渐浓,李成家独自立在办公室的巨幅玻璃窗前,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电话铃骤响,他瞥了一眼屏幕,是卫奕信。
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像冰锥刺进耳膜。”李先生,我们得重新评估这场对话了。”
李家成指节捏得发白,听筒外壳发出细微的龟裂声。
冷汗正沿着脊椎缓缓爬下,浸湿了定制西装的衬里。
他精心布置的棋局突然调转枪口,此刻正抵着自己的太阳穴。
笔架山的夜风穿过露台。
何曜宗松开领口,听筒里传来建材商急促的表白:“……和记那边说停就停,我仓库堆的货都快发霉了!还是何先生仗义,往后恒曜要的钢材水泥,我绝对优先——”
“如果我没开三成溢价呢?”
何曜宗打断对方。
电话那头传来尴尬的干笑。
他直接按下挂断键,火星在指尖明灭。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笑出声来。
真该给那位李老板送面锦旗——若不是对方步步紧逼,他还没发现现金流能转得比陀螺还快。
安置房要砌墙抹灰慢慢来,哪比得上真银实钞撒出去,让那些饿着肚子的建筑工人立刻安静下来。
这世道啊,锅里没油青菜都粘锅。
人要是兜里空空,说话连回声都没有。
总督府的丝绒窗帘吞没了所有光线。
卫奕信盯着那张刚解密的电文,指甲陷进掌心肉里。
白厅的措辞像淬毒的匕首:
【鉴于港岛近期事态失控,内阁已启动紧急程序。
七十二小时内若不能停止公屋项目,阁下将被即刻解职。
另,军情六处特别行动队已就位。
】
末尾的绝密印章红得扎眼。
他拉开桃花心木抽屉,将文件塞进暗格最深处。
伦敦哪在乎什么环境保护——楼市这台抽血机器必须永不停转,要把这颗东方明珠未来三十年的血,在三年内抽干榨净。
“阁下,客人到了。”
会客厅里,两个欧洲面孔正在搅拌锡兰红茶。
年长者抬起灰蓝色的眼睛:“总督先生,我是军情六处远东科的马丁。”
他推过一份档案,何曜宗的证件照上印着猩红的骷髅标记。
等卫奕信拿起文件,马丁又补了一句:“唐宁街希望您理解,有些麻烦……需要彻底根治。”
那抹红色让空气凝固了。
卫奕信忽然意识到,自己习惯了西装革履的文明游戏,当真正嗅到血腥味时,胃部竟泛起奇异的痉挛。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马丁的眼睛——这位总督,终究不是能踏过荆棘丛的人。
“再给我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