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我提议组建特别调查委员会,在完成全面评估前冻结工程拨款。”

    哗然声像潮水般漫过会场。

    “何署长,您作为屋邨救济署负责人,对此有何回应?”

    卫奕信转向何曜宗。

    何曜宗起身走向发言台,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按下麦克风开关,声音平静地荡开:

    “首先感谢何议员对环保事务的关切。”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

    “但这份报告引用的是一九八五年的旧数据。

    如今填海技术已经更新了三代。

    恒曜采用的荷兰方案,在鹿特丹和新加坡都有成熟先例。”

    他抽出公文包里的另一份文件,纸张在灯光下泛着青白。

    “我们不像某些机构只会空谈保护。

    当大屿山那边的负责单位还在会议上高谈阔论时,恒曜的施工方案已经推进到第三阶段。”

    何骏仁猛地打断:“何议员是在质疑专家组的专业性?”

    “需要质疑吗?”

    何曜宗举起手中文件,“当初批准填海的是布政司,现在指责破坏环境的也是布政司旗下的官守议员。

    我早就做了准备——这是荷兰环境评估局上周刚寄到的认证书,证明我们的技术对海洋影响低于可监测阈值。”

    何骏仁冷笑:“外国的认证在港岛未必作数。

    我坚持要求工程追加五亿环保保证金,并接受立法局每月现场核查。”

    会场里的低语声像潮水般涨落。

    每个官守议员都清楚这份提案瞄准的是何曜宗手里那些储备粮,可谁也没料到何骏仁竟敢把策划案直接摊在桌面上——这层遮羞布撕得太过彻底,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何曜宗静默了数息,嘴角忽然弯起一道微妙的弧度。”何议员的提议很有价值。”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过依我看,五亿保证金恐怕还差得远。”

    他转向卫奕信的方向,目光却掠过所有人头顶。”我建议把环保门槛提到国际顶尖水准,不只针对填海,而是覆盖全港所有商业开发。”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比方说,工地扬尘每立方米不得超过二十微克,工业废水回收率必须高于九成五。”

    为了把这些拗口的术语刻进脑子里,他确实费了不少功夫。

    卫奕信不是总爱带着人给他找不痛快吗?钱他不在乎,可那种被人当靶子戳的感觉实在令人恼火。

    既然要唱环保这出大戏,那就让全港的地产商都上台陪唱好了。

    反正港岛商会那帮人也没少给他使绊子,苦酒大家一起尝,倒要看看等这些开发商对港督府的耐心耗光之后,卫奕信这把椅子还坐不坐得稳。

    何骏仁的指节捏得发白。

    这些严苛的指标连港英政府自己的项目都够不着。

    可何曜宗的话还没说完。

    “另外,我提议由布政司牵头,让环保组织参与组建监督委员会。”

    他的语调忽然轻快起来,“违规企业按年营业额一成罚款。

    既然何议员对环保如此热心,这个委员会的主持人非您莫属。”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环保不该有两套标准,您说是不是,何骏仁先生?”

    整间议事厅骤然陷入死寂。

    何骏仁额角渗出细汗,他飞快瞟了眼旁听席——卫奕信的脸色已经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

    “这个建议……还需要仔细推敲。”

    何骏仁的喉咙有些发干。

    “等什么?”

    何曜宗陡然抬高声量,“若是真心为香港环境着想,现在就该表决。

    在座哪位反对提升环保标准?”

    他向来擅长借势造势,反倒怕何骏仁这帮人不肯跳出来闹。

    比起政治部那些手段,这些官守议员简直像温室里的花草——政治部至少敢动真格,他们除了耍嘴皮子还能干什么?

    没有一只手举起来。

    记者区的闪光灯连成银白的浪,何骏仁在镜头前僵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却微微发颤。

    卫奕信不敢给何曜宗任何搅局的机会,在摸清对方为何敢拖全港开发商下水之前,他果断敲槌宣布休会。

    何曜宗不紧不慢地收起文件,他的耳语轻得像片羽毛,“自己搬起来的,硌不硌脚?”

    那天傍晚,汇丰董事长威廉·帕顿的紧急电话撞进了港督办公室。

    “您疯了吗?”

    听筒里的声音几乎要震碎玻璃,“那个环保法案要是通过,我们在新界的所有项目都得烂在地里!”

    卫奕信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冷静点,提案还没通过。”

    “冷静?”

    帕顿在电话那头冷笑,“现在九大商会都在准备联署抗议。

    渣打和太古已经越级联系伦敦总部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是议长,我有权暂缓表决。”

    “可最初把这颗炸弹扔出来的人不就是您吗?”

    帕顿的嗓音里淬着冰,“卫奕信先生,拜托您别再拉着那个黄皮肤小子演什么听证戏码了。

    我对您治理香港的能力深表怀疑。

    伦敦方面会收到我的正式评估报告。”

    ……

    电话挂断后,卫奕信立刻召来了何骏仁。

    “你惹的麻烦自己收拾。”

    他的指节叩在红木桌面上,一声比一声重,“明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何曜宗撤回提案。”

    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法案明明是卫奕信亲手点燃的火,自己不过是个站在台前念稿子的,如今火势燎原,却要他来扑灭——这口黑锅扣得又准又狠。

    何骏仁对这类硬栽过来的罪名早已麻木。

    港督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依我看,何曜宗不过是摆姿态罢了。”

    有人低声劝道,“那份法案真要通过,他自己也得脱层皮——哪有人做生意想着同归于尽的?”

    卫奕信的目光像钉子般扎在何骏仁脸上。

    “过程我不关心。”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让他把提案吞回去,打点好媒体,把这事压成灰。

    听懂了吗?”

    何骏仁喉结滚动:“……明白。”

    日暮时分,何曜宗正核对东京寄来的设备明细,细伟悄声通报何骏仁到了。

    “晾着。”

    钢笔在纸页上沙沙划过,何曜宗连眼皮都没抬。

    别墅外的蚊群嗡鸣了一个多钟头,何骏仁蹲麻的双腿终于等来了引路的细伟。

    书房门打开时,他脸上先前的倨傲已碎得干干净净。

    “何先生,日间的事……或许有些误会。”

    何骏仁搓着掌心,脊背微微佝偻。

    何曜宗嘴角扯出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何议员坐。

    都是为了港岛前途,何必见外。”

    “是、是……”

    何骏仁干笑两声,尾音发虚,“但那份环保标准,实在……有些不接地气。”

    “哦?”

    何曜宗眉梢微扬,“不是您率先推动的么?我还当商界都已点头了。”

    冷汗从何骏仁额角渗出来。”明人不说暗话,您要怎样才肯撤案?”

    “撤?”

    何曜宗脸上那点假笑骤然冻结,“你当我同你演话剧?”

    他身子前倾,手杖咚地撞上地板。

    “你和卫奕信开的条件,我全接!但既然要闹大,就别只想用填海项目当靶子——要玩,全港商行都得照着新规矩来。

    我何曜宗今日立誓,这些条款,我第一个做到尾!”

    “这对您有什么好处?!”

    “现在才问?”

    何曜宗嗤笑出声,“何骏仁,你真是蠢得令人心酸。

    当初你们捏着那份预案捅向我时,问过对我有何好处么?如今我想通了,无非是拖着一船人共沉沦罢了。”

    何骏仁脸上血色褪尽。

    他攥紧椅背,指节泛白:“硬碰下去,整个商界都会把你往死里按!到时候连港岛银号都可能断你的粮!”

    何曜宗拉开抽屉,甩出一叠文件。

    “瞪大眼看清。

    汇丰、渣打、太古三家预备的授信函,总额二十亿港币。

    你以为替鬼佬当看门犬,他们就会抱成一团?天真——在银行眼里,滚烫的钞票比任何盟约都实在。”

    白纸黑字刺进何骏仁瞳孔。

    他猛地起身,椅脚刮出尖厉的嘶鸣。

    “好……好!何曜宗,我们往后瞧!”

    他转身欲走,却被冰锥般的声音钉在原地:

    “你刚是在威胁我?”

    两名警卫不知何时已堵在门前。

    何骏仁僵着脖子回头,撞上何曜宗深潭似的眼睛。

    “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

    何曜宗揉了揉眉心,朝警卫摆手,“关门。

    我什么都没看见。”

    厚重的木门合拢的刹那,惨叫从二楼迸发出来,像被踩断脊骨的野狗。

    何骏仁怎么也没料到,对方真敢让手下动手。

    约莫五分钟后,细伟推门探头:

    “老板,人送走了。

    要再派弟兄去他宅子‘问候’么?”

    “不必。”

    何曜宗重新拿起钢笔,“死人……才需要反复问候。”

    何曜宗朝助理打了个手势。”联系大,让财务那边把款子备好。

    我要在《明报》和《东方日报》的头版放一则通告。”

    那则通告在入夜后传遍了港岛商圈,像块烧红的铁掷进冰水,激起一片刺耳的嘶鸣。

    通告里白纸黑字写着恒曜集团将率先采用远超现行规范的环保条例,同时直指港英当局“执法尺度飘忽”

    ,倡议全港企业都该把该扛的担子扛起来。

    次日破晓,港岛商会会长李照基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刚拐进中环金融街八号的闸口,就被黑压压的话筒堵住了去路。

    “李会长,您怎么看何先生的声明?”

    “商会接下来会有统一动作吗?”

    李照基面沉似铁,拨开伸到鼻尖的录音设备,头也不回地踏进恒基兆业大厦的旋转门。

    半小时后的理事会会议室里,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立法局那帮人是疯了吗?废水回收率提到九成五?工地开支起码翻两番!”

    李照基一掌拍在实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乱跳,“港督府干脆发道命令,叫工厂把废水管道直接接进自来水厂算了!”

    “更麻烦的是悬浮微粒那项指标,”

    长江实业那位代表脸色灰败,“全港所有工地,没一家能摸着边。”

    李照基用指节叩了叩桌面,嗡嗡的议论声勉强压了下去。

    他侧头看向立在墙边的秘书:“再试试联系港督府,就说商会要求立刻见面。”

    秘书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压得极低:“会长,今天已经往那边拨过三回电话了。

    每次回话都一样,说港督先生日程排满了,抽不出空。”

    在座这些人都是和港英衙门周旋多年的老手,心里明镜似的。

    卫奕信亲自推动的环保法案,如今已关系到港督府的脸面。

    且不论那位总督是否愿意给商人情面,单是为了保全官威,这法案也只能由立法局那班议员联名否决才妥当。

    可眼下局面早已脱轨。

    卫奕信原本给何曜宗挖的坑,反被对方借力打力,用一纸高调支持环保的通告把他架到了火堆上。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招数,显然不在总督智囊团的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