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老鬼拔出插在木箱上的匕首,刀尖刺进桌面时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直说吧,你想带兄弟们走哪条道?”
“何先生的名字最近总登报纸头条吧?”
他压低身子,声音从齿缝里渗出来,“和联胜的龙头,手指缝里漏点砂金就够填平新宿每条阴沟。
现在他愿意伸手拉我们——”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齿,“难道要缩在这锈铁皮屋里,等着被台南帮装进水泥桩?”
仓库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阿杰喉咙里滚出一串怪笑,指节捏得发白:“当年在码头烂泥里,是铁头哥把我刨出来的……可今天,我站仔这边。”
小戴嘴唇动了动,被老鬼枯瘦的手掌压住肩膀。
老鬼眼皮耷拉着,声音像生锈的锯子:“仔,你拿什么赌?”
“铁头要去的地方,十个人进去,九个半横着出来。”
仔喉结滚动,“我这条贱命,不想烂在谈判桌上。”
空气凝成了铁块。
最后是老鬼咳了一声,痰音在空旷里回响:“行,这把老骨头陪你疯。
但动作要快——台南帮的刀,三和会的枪,都不会等我们。”
仔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有人别开视线,有人把烟蒂碾进地板裂缝。
“跟了!”
角落里爆出沙哑的回应。
新宿龙池酒吧的灯光昏黄如隔夜茶水。
江口利成陷在卡座阴影里,烟头的红光随着呼吸明灭。
高捷穿过舞池残影走来,西装肩线僵硬得不自然。
江口身后的年轻人刚要上前,被一根手指拦下。
“江口先生。”
高捷鞠躬时,后颈露出一截防弹衣的黑边。
烟头按进玻璃缸,滋啦一声。
江口起身回礼,眼角皱纹堆起:“高先生,防弹背心捂出汗了吧?”
高捷没接话,指尖扯了扯领口。
“东京的子弹——”
江口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都喜欢往眉心里钻。”
高捷脸颊肌肉抽了抽。
“放心,不是今天。”
江口靠回皮质椅背,示意手下递来账簿。
册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落在高捷面前。
纸页翻动声里,高捷瞳孔骤然缩紧。
母语的咒骂从齿缝迸出来。
江口听不懂,但欣赏着对方额角暴起的青筋。
他肘撑桌面,身体前倾像捕食的鹳:“火气别这么大。
借日本的路往韩国运货——高先生,好眼光。”
高捷盯着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球爬满血丝。
“华龙会那些蟑螂,啃完垃圾开始惦记牛排了。”
江口指尖叩击桌面,“一起打扫干净,地盘对半分。
拒绝的话……”
他顿了顿,“等收拾完他们,高山茶恐怕只能烂在仓库里发霉。”
霓虹灯透过彩绘玻璃,在高捷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口以为要听见拒绝。
最终,高捷的下颚线松动了。
他垂下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音节:
“是。”
江口大笑起来,举起酒杯时,琥珀色液体在杯壁撞出危险的弧度。
高桑,这杯见底就该动身了。
明晚之前,新宿不会再有华龙会这个名字。
龙池酒吧的门在身后合拢,高捷胸腔里像塞了团浸油的棉絮。
他扯开领口,夜风灌进去却吹不散那股燥热。
两个小弟跟着他走向车位,却看见一辆皇冠车亮着尾灯横在出口。
轮胎闷响着挨了一脚。
“瞎了眼的东西,滚出来!”
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挤出张浮肿的脸。
熟悉的闽南腔劈头砸来:“等你半个钟头,见面就踹车?高捷,你出息了啊。”
高捷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忠勇伯。
三联帮那棵扎在台南地底的老榕树,怎么会飘到东京街头?
他腮帮肌肉抽了抽,挤出道生硬的弧度:“勇伯来旅游?”
槟榔被丢进嘴里嚼动,下巴朝副驾一扬:“让你的人自己走。
上车,有事谈。”
皇冠车滑进银座的流光里。
忠勇伯指尖敲着方向盘:“日本米比较香?”
“糊口而已。”
“那就是不打算回台南吃虱目鱼了?”
槟榔渣黏在齿缝间,话却像薄刃片肉。
高捷后背渗出层冷汗:“五年前出帮时说过,恩怨两清。
现在要斩草除根?”
“要斩你,来的就不是我。”
忠勇伯忽然笑出声,“雷公开口了,华龙会那摊浑水,你别碰。”
“凭什么?”
“凭你老婆早上还去菜市场买葱。”
红灯刺眼地亮着。
车停稳时,忠勇伯转过那颗硕大的头颅:“江口利成算哪根葱?华龙会后面站着的人,雷公见面都得敬三分烟。
小虾米往鲸鱼群里钻,是想被碾成饲料?”
高捷盯着车窗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三和会的枪口顶在左腰,三联帮的刀架在右颈。
他太阳穴突突跳着,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脑髓里搅动。
“动我家眷?”
“我像那种人?”
忠勇伯咧开染红的牙,“但山口组的杀手……五十万美金够他们开庆功宴了。”
推开车门时,霓虹灯的光像血水泼了满身。
高捷站在街边嘶吼:“华龙会的事,我撒手!”
“没听见。”
“我——不——管——了!”
皇冠车里传来含糊的笑声:“门带上。
风大。”
海风裹挟着机油与咸腥气灌进集装箱夹道。
腕表指针已划过约定时刻十五分钟,阴影里三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
老鬼又一次去摸后腰别着的砍刀,抽出来时刀柄竟滑得握不住——全是汗。
“收起来。”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地方亮刀子,嫌命长?”
阿杰忽然绷紧脊背:“来了。”
两道车灯劈开码头夜色,黑色厢型车碾过积水停在不远处。
车门滑开,三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踏出来,领头那位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
“忠勇伯交代的。”
喉结滚动,生硬的闽南语脱口而出。
金丝眼镜打量他片刻,转身拉开车厢门。
黑暗里整齐排列的黑色长包泛着冷光,几只金属箱扣得严实。
“格洛克十七,三十支。”
报数的语气像在念账簿,“配套子弹六千。
另送六颗手雷当添头。”
老鬼倒抽气的声音刚冒头就被瞪了回去。
伸手触碰那些金属时,指尖竟不由自主地颤——和往日惯用的砍刀钢管不同,这些是真能让人闭嘴的东西。
“雷不用了。”
别开视线,“我们不是炸鱼。”
金丝眼镜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清点交接在沉默中进行,只有海风卷着远处轮船汽笛在耳边呜咽。
最后一只箱子合拢时,车厢深处忽然传来闷响——像有什么重物滚落。
三人同时僵住。
金丝眼镜却像没听见,递过来一张纸条:“船明晚十点靠三号泊位,别迟到。”
转身时西服下摆掀起一角,露出腰侧深色握柄的轮廓。
厢型车尾灯消失在集装箱迷阵尽头。
老鬼凑近想开口,被抬手制止。
黑暗中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节奏,一声接一声,沉重得像心跳。
“走。”
提起最沉的箱子转身,皮革提手勒进掌心,“该让新宿知道,谁说了算。”
阿杰扛起两个长包跟上去,老鬼落在最后,回头望了眼车厢刚才传来异响的位置。
月光扫过地面,一滩深色水渍正缓缓漫过沥青裂缝。
凯悦酒店高层套房里,电话听筒贴在耳边已有些发烫。
“铁头还是不肯点头。”
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人都应了。”
听筒里传来杯盖轻叩瓷器的脆响:“那人能用吗?”
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数秒。”野心写在眼睛里。
从前跟铁头闯码头时的忠心,现在怕是喂了狗。”
“那就留着牵制铁头。”
瓷器轻响变成钢笔敲击桌面的笃笃声,“江口那边?”
“船期定了。
只要他肯踏上去,神户港那些挖掘机一台都不会留在日本。”
挂断电话时,窗外的东京湾已浸入墨蓝夜色。
远处码头灯火明灭,像蛰伏巨兽背脊上的磷光。
货单清点完毕,东莞仔背对着老鬼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老鬼默不作声地将一只黑色皮箱推到他手边。
这是事先讲好的规矩——枪得他们自己买,事得他们自己扛。
和联胜只出钱铺路,绝不沾半点火星。
天塌下来,也得由华龙会自己顶在头上。
皮箱掀开一道缝,六颗黄澄澄的子弹躺在绒布上。
东莞仔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懂,这是对方递来的投名状,更是探虚实的试刀石。
若他真伸手接了,那便是不知死活。
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转眼就能把他当枯枝折了。
他哪里晓得,在何曜宗眼里,他从来就不是可塑之材。
倘若他真有那份血性能把东京的天捅破,或许还能让何曜宗多看两眼。
可惜,这人算计太明,野心太露——何曜宗向来不养噬主的虎。
交易将尽,东莞仔示意手下装箱。
一直沉默的金丝眼镜忽然抬了抬手。
“喂。”
“还有指教?”
“有人托我带句话。”
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他说,他最讨厌做事做一半的人。”
东莞仔拉上箱链,金属齿咬合的声响在仓库里格外清晰。
“那你也替我回一句。”
他转过身,嘴角扯了扯,“让他今晚,听新宿的动静。”
回程的车厢里只有引擎低吼。
武器分装在几个登山包里,压得座椅弹簧吱呀作响。
阿杰把包卸在仓库水泥地上,人顺着墙滑坐下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大哥……”
他喉咙发干,“用了这些,可就真没有退路了。”
衣领猛地被揪紧,整个人被掼到墙上。
东莞仔的脸逼到眼前,牙缝里挤出声音:“退路?你那只手是怎么没的,忘了?现在怂,这辈子都是趴着活的狗!”
老鬼急忙插进两人之间,手臂横在中间。”自己人别动手!船已经开了,谁还能跳海?”
东莞仔松开手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就在这时,怀里的移动电话震了起来。
“讲。”
听筒里传出的嗓音让东莞仔脊背瞬间绷直。
蹲在旁边的阿杰像被电击般剧烈一颤——那只断腕开始隐隐作痛,仿佛又听见了当年砍骨切筋的刀风。
哪怕只是听见这个声音,骨髓里都结出冰碴。
东莞仔瞥了眼缩成一团的阿杰,握着电话走到堆货的角落。
“高捷,你想玩什么花样?”
“江口利成的事,面对面聊。
你总不想看见台南帮和三和会联手,把你们那点人碾成粉吧?”
“我们和你们,有什么可聊的?”
“那你就说见不见?”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半小时后,浅草寺雷门。
不来,就当你们选死路。”
忙音响起。
东莞仔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许久没动。
老鬼凑近:“台南帮的电话?摆的什么局?”
“听那意思,想拉我们一起对付三和会。”
“信不过!我们和高捷的血债,比跟三和会深多了!”
东莞仔摸出烟盒,敲出一支咬在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