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少年从鼻腔里嗤出一声,眼皮都没抬。”像我这种货色,家里老豆骂废柴,学堂先生喊烂仔。”

    他忽然转过脸,眼底烧着两簇虚火,“可我那班兄弟,个个当我英雄!懂不懂?敢做旁人缩头不敢做的事,才挣得来面子!”

    何曜宗嘴角扯了扯,没让那点笑意漫到眼睛里。”书还没念完,就急着出来拜码头了?跟哪尊菩萨吃香火的,报个名号听听。”

    “沙田飞哥!”

    少年胸膛挺起来。

    “洪兴倒是有个叫大飞的。”

    何曜宗慢条斯理摸出烟盒,“沙田几时多了这尊佛?我怎么没听过。”

    少年脸色僵了僵,忽然别过头啐道:“关你屁事!”

    敲击扶手的声响停了。

    何曜宗往前倾了倾身子,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知不知我是谁?”

    “恒曜置业老板嘛。”

    少年嘟囔。

    “我叫何曜宗。”

    他点燃烟,青雾模糊了半张脸,“你那位飞哥在沙田揾食?巧了,和联胜的堂口就在沙田。

    改日请你大佬饮茶,我倒要瞧瞧,是哪路神仙教出这般威风的细佬。”

    少年肩头明显缩了一下。

    他盯着鞋尖看了好几秒,再抬头时,眼底那两簇火已经熄了。”你……你是和联胜坐馆?”

    “到我地盘搞风搞雨,连主人家牌匾都不识?”

    何曜宗弹掉烟灰,“牢房里,有时我说话比惩教员管用。

    你自己想清楚,要不要讨这份苦头吃。”

    漫长的沉默。

    窗外有警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

    少年喉结滚动几次,终于挤出话来:“银矿湾的事我一人扛,同我大佬无关。”

    何曜宗眯起眼睛。

    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后生仔,现在不说,进去自然有人撬开你的嘴。

    你以为自己骨头很硬?”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没渗进眼底分毫,“石壁监狱的饭,可比你想象中难咽得多。”

    少年咬紧牙关,腮帮绷出青白的棱线。

    何曜宗摁灭烟站起身,皮鞋叩地声在空荡走廊里回响。

    他再没回头。

    警署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时,他拨通了电话。”师爷苏,陈家卫那单案跟紧些。”

    他对着话筒说,“年轻人想见识铁窗,我们做长辈的,总要成全。”

    笔架山的书房能望见半山腰的薄雾。

    第二通电话打给东莞仔时,暮色正从窗格边缘渗进来。”去沙田摸摸底。”

    何曜宗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有个叫大飞的,查清是龙是虫。”

    挂断电话不久,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马仔探进半个身子:“老板,爱丁堡中学的校长来了。”

    何曜宗没应声,只抬了抬手。

    来人梳着地中海的发型,两撇胡子修得齐整,笑容堆得满脸褶子。”何先生,叨扰了。”

    他在门口微微躬身。

    “校长?”

    何曜宗没起身。

    “是,鄙人史蒂夫·陈。”

    男人伸出右手,悬在半空等了片刻,又讪讪收回。”这次银矿湾的意外,我们校方实在愧疚。

    环保署和教育署要求组织课外活动,我反复强调要文明抗议,谁料到学生们会这样冲动……”

    “那你这个校长,当得可真够称职。”

    何曜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史蒂夫竟点了点头,额角渗出细汗。”是,学生受的是教育,脑子里却装进暴力念头,我难逃其责。”

    他掏出手帕擦汗,布料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办公室里的冷气嘶嘶作响。

    何曜宗指间的雪茄灰烬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断裂,无声跌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何先生,”

    坐在对面的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学校派我来,是想商量那些受伤工人的补偿。”

    “补偿?”

    何曜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烟灰缸被推得哐当一响,“我的工人现在还插着管子躺在里。

    那些闯进银矿湾闹事的学生,有一个算一个,法庭上见吧。”

    史蒂夫——或者说陈伟成——猛地站起身,腰弯成九十度,额头几乎要碰到桌沿。”请您……只追究带头的几个。

    给其他孩子留条路。”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两百多个学生。

    如果真按法律程序走到底,三分之一要进少年管教所,超过一半会被学校除名。

    这在港岛教育界将是场海啸。

    无论为了那些年轻的前程,还是为了爱丁堡书院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他今天都必须让眼前这个男人松口。

    何曜宗换了个坐姿,皮鞋尖轻轻点着地面。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把自己折成两半的校长,忽然问:“陈校长这么低声下气,是怕丢了饭碗?”

    陈伟成倏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董事会已经让我准备辞职信了!但那些孩子……不能因为几颗老鼠屎,毁了一锅粥啊。”

    “都要走人了,还操这份心?”

    “教不严,师之惰。”

    陈伟成重新坐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处的裤缝,“这时候甩手,我读的那些圣贤书,岂不都喂了狗?”

    何曜宗沉默了片刻。

    雪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盘旋。”行,就按你说的,只办动手的那几个。

    其他的,我不追究了。”

    陈伟成肩膀一松,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几根骨头。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道谢,何曜宗又开口了:“爱丁堡不要你了,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港岛恐怕没有学校敢收我了。”

    陈伟成苦笑,“或许给报社写写专栏,混口饭吃。”

    “我打算捐建几所学校。”

    何曜宗弹了弹烟灰,“陈校长还有没有心思,继续教书育人?”

    陈伟成愣住了。

    他今天踏进这间办公室时,已经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可现在……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用惊讶。”

    何曜宗摁灭雪茄,“你来之前,我打听过你。

    全港这么多私立中学,只有你向董事会提过,该把国语列为选修课。

    一个喝洋墨水长大的人,还记得自己的根,难得。”

    陈伟成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就是有件事。”

    何曜宗打断他,“刚才你自我介绍,一会儿斯蒂芬一会儿史蒂夫,把我听糊涂了。

    你没有中文名字?”

    “有!我叫陈伟成!”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随即声音又低下去,“用英文名……习惯了。

    在那些学校,不用英文自我介绍,有些人会觉得土气。”

    “父母给的名字,哪里土气?”

    何曜宗眉头皱起,“我就看不惯这股歪风。

    学英文就好好学,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堂堂正正说出来?”

    陈伟成重重点头:“是,形势比人强。

    但教育是百年大计,港岛这一块……确实需要更多有识之士站出来说几句话。”

    何曜宗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的车流汇成一条闪烁的光河。

    “你知道,我还管着屋邨救济署。”

    他背对着陈伟成,声音在玻璃上撞出轻微的回响,“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只是为了给街坊们多盖几栋安置楼那么简单。”

    陈伟成离开那栋半山别墅时,方向盘握在手里却感觉有些不真切。

    山道两旁的树影飞快地向后掠去,他脑子里还嗡嗡响着方才的对话。

    原本只是为几个受欺负的转校生说情,怎么转眼就接下一份月薪十五万的差事?那位何先生的决定快得像一阵风,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话就已经敲定了。

    车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陈伟成眯了眯眼睛,心底那点疑虑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来——学校连影子都没有,这份薪水拿得实在烫手。

    别墅书房里,何曜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山道拐角。

    他转身从雪茄盒里取出一支,剪开茄帽,火柴擦亮的瞬间映亮他半张脸。

    烟雾缓缓升腾时,东莞仔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查清楚了。”

    东莞仔额角还挂着汗,沙田到半山这一路他赶得急,“那个叫大飞的,早几年就被号码帮赶出来了。

    现在混在码头,专做东南亚到日韩的偏门生意。”

    何曜宗吐出一口烟圈:“和胡须勇还有联系?”

    “明面上没有。”

    东莞仔顿了顿,“但暗地里谁说得准。

    胡须勇那人您知道,面上讲规矩,底下……”

    话没说完,何曜宗已经抬手打断。

    他走到书桌前,指尖在檀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找出来。”

    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带到我面前。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人是鬼,当面问就清楚了。”

    东莞仔点头应下,转身时又停住脚步:“龙头,那姓陈的校长……”

    “他?”

    何曜宗忽然笑了笑,烟灰簌簌落在水晶烟缸里,“是个有意思的人。

    你听见他说的没有?‘因材施教,有教无类’——八个字,多少读书人挂在嘴上,真往心里去的能有几个?”

    他望向窗外远处的海面,港岛的楼宇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片密林,“这地方病了。

    有些病得下猛药。”

    此刻的陈伟成已经驶入市区。

    等红灯时,他瞥见街角几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围着一个瘦小的男生推搡,嘴里蹦出的粗话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被推搡的男生低着头,校服衬衫洗得发白。

    陈伟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绿灯亮了,后车的喇叭声催得急,他只能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那几个少年还在笑闹,而被围在中间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扬起的灰尘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师范生时在日记本上写的一句话:“教育不是往桶里灌水,而是点燃一团火。”

    可这些年来,他看见太多火苗还没燃起就被泼灭了。

    有的被偏见浇熄,有的被冷漠冻僵,还有的,干脆自己就先掐灭了——因为害怕和别人不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陈伟成靠边停车,接通后是爱丁堡中学教务主任的声音,问他下午的行政会议还参不参加。

    他沉默了几秒,说:“帮我递辞职信吧。”

    电话那头愣住,追问为什么。

    陈伟成没有解释,只说了句“累了”

    ,便挂断电话。

    引擎重新发动时,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自己。

    两鬓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用刀细细刻过。

    五十岁,在很多人看来是该求稳的年纪了。

    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渐渐稳了下来——有些事,现在不做,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做了。

    与此同时,东莞仔的车正穿过九龙城寨的旧街区。

    巷子窄得像裂缝,晾衣竿横七竖八地架在半空,滴下的水珠在挡风玻璃上溅开。

    他摇下车窗,潮湿的、混杂着食物馊味和廉价香火的气息涌进来。

    街边麻将馆里传出洗牌的哗啦声,几个赤膊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他的车身。

    他要找的人就藏在这片迷宫般的旧楼里。

    东莞仔熄了火,从手套箱摸出一把弹簧刀塞进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