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地政官员沉默良久,终于将礼帽扣回头顶。”我会尽力沟通。”
他走向花园出口时又停步,“不过何先生,银矿湾的推土机必须尽快进场。
这是条件。”
铁门开合的声响惊起几只麻雀。
何曜宗站在逐渐西斜的日光里,看着山道上远去的汽车,从口袋摸出新的烟盒。
金属打火机擦出蓝焰时,他对着空荡的庭院低语:“饵料撒得这么急,是怕鱼看不见吗。”
恒曜置业的策划书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送到我桌上。
威尔逊起身时皮鞋在地面敲出短促的声响,他向何曜宗伸出手。
合作愉快。
何曜宗没接那句话,只虚握一下便朝门边的马仔抬了抬下巴。
送客。
午后房门又被叩响。
细伟在门外压低嗓子:曜哥,又有人来。
不见。
可他说他是警务处管理组的刘杰辉,刚从大陆警事交流回来。
您要是不想见,他立刻调头就走。
门猛然拉开。
何曜宗盯着细伟:请人上来。
茶室里西装革履的男人不过三十出头,眉宇间却凝着警队里打磨出的锐利。
何曜宗认得这张脸——华派里少有的实权人物。
久仰。
刘杰辉摆手:今天不穿制服,只当私下聊两句。
茶雾袅袅升起时他忽然开口:何先生做的事,我个人很佩服。
但接下来恐怕有场大风浪要扑到你身上。
这话我听得耳朵起茧了。
何曜宗指尖摩挲杯沿,买地盖楼给街坊住,倒像捅了马蜂窝。
刘杰辉不接话锋,只问:地政署是不是刚找过你?摩星岭那块地。
合同已经在拟了。
安保牌照批下来,银矿湾立刻动工。
对方眉头骤然收紧:牌照我能想办法周旋,但那块地你绝不能碰。
为何?
今天上午行动组已经签发文件,要把滞留的越南难民全部迁往银矿湾。
刘杰辉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那根本不是开发用地,是给你挖的深坑。
等难民帐篷扎满滩涂,你要面对的不是推土机,是几千双饿绿的眼睛。
到时候冲突一起,舆论翻个面,九龙城寨的事就会在你身上重演。
何曜宗忽然笑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合法拿地合法开发,需要接什么招?
法律是纸,人心是刀。
刘杰辉直视他,大卫死在城寨的时候,真相重要吗?警队最后也只能沉默。
你若踏进银矿湾,脚下踩的不会是沙土,而是烧红的炭。
窗外传来货轮沉闷的汽笛声,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刘杰辉怔了怔才开口:“法律条文确实有这一项。
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公众看法……”
“这就够了!我不是警察,也不想当救世主,哪需要管别人怎么想?”
何曜宗将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你们束手束脚,我做起来却毫无负担。
说得直白些,我混社团的——你见过哪个捞偏门的人,会在法律框架里还顾忌风言风语?”
……
大浦八仙岭边缘的白石收容区,铁皮屋顶在烈日下泛着苍白的光。
这片临时安置点最拥挤时塞进近万名从海上漂来的越南人。
名义上是人道救援,实则是港英政府粉饰门面的铁笼,甚至比监狱更糟。
每天都有名字被喊到的人去接受盘问。
早些时候,多数人会被押上船遣返。
但两年前那场骚乱让这群逃亡者显出了别样用途;去年以来,拿到合法身份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带着警徽的队伍停在一扇锈蚀的铁皮门前。
有人用越南语朝里问:“阮浩?”
“在!”
应声开门的寸头男人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手指微微发抖。
通常来这里的只有福利机构的人,警察亲自上门只意味两种结局:要么拿到居留证离开这臭气熏天的地方,要么被扔回出发的岸边——后者还不如死在这里。
问话的警员冷冷扫了他一眼:“同船来的有几人?”
“十个。
有个兄弟上个月拉肚子死了。”
“没有拖家带口吧?”
“长官,我们九个都是能干重活的!留下来一定能帮香港做事!”
阮浩用磕绊的粤语抢着回答。
问话者眼里掠过一丝满意。
“不错,还会讲几句。
别磨蹭了,叫上所有人,去营地大门集合。”
阮浩连连弯腰,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从对方语气里听出了希望。
十几分钟后,九个越南人被驱赶到营地外一栋惩教署的灰色楼房。
会议室里坐着肩章闪亮的高级督察,正用钢笔在名册上勾画。
“赵长官,人带到了。”
门推开时,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高级督察抬起眼皮,朝下属微微点头。
那名警员退到墙边。
“啪”
一声,钢笔被按在桌面上。
拿着名册的人站起身:“谁是阮浩?”
寸头男人迫不及待地跨前半步,粤语比刚才更用力:“报告!我是阮浩!”
问话者眉梢动了动,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能听懂话就好。
恭喜你们,离踏出白石营地的日子不远了。”
他忽然敛起表情,声音沉下去:“记清楚,我叫赵骏乐。
今后你们的去留,归我管。”
白石营地铁门合拢的声响还在耳畔嗡鸣,九条影子在水泥地上缩成颤抖的一团。
穿制服的男人背光站着,皮带扣泛着冷铁的光。”名字。”
他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骤然绷紧。
角落里最瘦的那个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嘴唇张开,漏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像生锈的锁头在扭动。
男人忽然笑了,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边缘卷曲。”高峰。”
他念出这两个字时,蜷缩的人影猛地一颤,仿佛被子弹擦过耳廓。”一九七五年三月,高平城外那条河,漂着钢盔和文件袋。
五班整建制消失在交火记录里——我说的对吗,班长?”
跪下去时膝盖撞出闷响。
高峰的额头抵住冰凉地面,指甲抠进水泥缝隙。”我们……只是想吸一口不带硝烟的气。”
他声音从齿缝挤出来,嘶哑得像破风箱,“这些年,我们学粤语,背条例,指甲缝都刷干净了……”
“前年暴动的照片需要我贴在你眼球上吗?”
皮鞋尖抬起他的下巴。
男人俯身,瞳孔里映出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暴乱时扔燃烧瓶的那只手,现在抖得可真厉害。”
所有辩解堵在喉咙里。
高峰看见同伴们死灰般的眼神,看见墙面上经年累月的污渍蜿蜒如地图上的国境线。
他忽然不再发抖了。
“今晚有车。”
男人直起身,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去摩星岭。
活路要自己挣,这话我只说一次。”
铁门再度打开时,月光泼进来像一盆冷水。
宋卡监狱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把影子拉成变形的鬼魅。
张汉守的皮鞋踩在渗水的地砖上,每一步都激起细碎回声。
高晋走在他侧前方半步,黑色马甲的剪裁精确得像刀刃。
“血型报告在您桌上。”
高晋说话时下颌线几乎不动,“完全匹配。
洪先生交代,随时可以移交。”
他们在女监三号仓前停住。
栅栏里弥漫着霉味与汗酸发酵的气息。
两个穿制服的人正拖拽着软绵绵的身体往外走,脚踝擦过地面留下暗色水痕。
阴影里无数眼睛亮着,像深夜荒原上饿狼的瞳孔。
“哪个?”
张汉守的视线扫过那些嶙峋的肩胛骨。
高晋抬手,指尖指向最深的角落。
那里蜷着个女人,头发枯草般披散,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轮廓。
她正把半块发硬的馒头塞进嘴里,咀嚼时颧骨机械地耸动。
“单独关押。”
张汉守皱眉,从西装内袋抽出丝帕掩住口鼻,“这地方病菌比老鼠还多。
市长的心脏不能装进发霉的盒子里。”
钥匙串碰撞出清脆的响动。
狱警拉开铁门时,整个监仓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那女人被拽起来时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皮——那双眼睛空洞得像是早已被掏走了所有光亮。
她走过长廊时,墙面上晃动的影子渐渐吞没了来时的脚印。
李咏芝的视线与狱警目光相撞时,喉咙里迸出一声破碎的嘶鸣。
她身体猛地向后缩,脊背撞上冰冷墙面。
对方伸手拽她胳膊的瞬间,她低头咬住了那只手腕——牙齿陷进皮肉,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在这里待久的人都明白,被带出这道铁门的人,从未有谁回来过。
狱警只是皱了皱眉,抽回手站直,从腰后解下浸过油的皮鞭。
破空声炸响,李咏芝背上绽开一道血痕。
张汉守就是在这时冲过来的。
他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踹上狱警后心,那人向前扑倒,手肘磕在地面发出闷响。
狱警抬头时,先看见张汉守绷紧的下颌线,接着是黑洞洞的枪口抵上自己前额。
“张秘书……”
“市长需要的那颗心,现在还在她胸腔里跳。”
张汉守用泰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来,“在她躺上手术台之前,再碰她一下,我就把你的肠子扯出来晾在操场上。”
李咏芝听不懂对话,只见狱警突然垂下头,动作变得僵硬而恭敬。
她喘着气,指甲掐进掌心——是父亲吗?是港岛警署终于找到这里了吗?
她不再挣扎,任由狱警搀扶起身。
张汉守收枪入套,给她吃顿像样的饭,别亏待了这颗心脏。”
高晋面无表情地点头,却在张汉守转身时攥住他衣袖。
“张秘书。”
“还有事?”
张汉守推了推眼镜。
“老板的身体等不了了。
匹配的心源,有进展么?”
“我在想办法。”
张汉守抽回手臂,头也不回地朝长廊尽头走去,皮鞋声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渐远的回音。
高晋站在原地没动。
阴影里钻出一个瘦削的马仔,凑近低声汇报:“典狱长,港岛那个警察的肾源配对成了。
马来西亚买家出一百二十万铢,指定今晚在宋卡动刀。”
“没提我们医院的折扣?”
“对方自己联系了拉马提医院。”
“谁牵的线?”
“新加坡七叔。”
高晋摆了摆手,马仔便退进暗处。
隔壁男子监区的放风场上,阿猜将半截香烟塞进一个平头男人手里。
男人接过烟正要吸,阿猜压低声音说:“杰,这条路可能走不通了。”
陈志杰动作顿住,烟蒂悬在唇边。”你女儿的病等不起——只有我的骨髓能救她。”
“轻点声。”
阿猜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裂缝,“刚收到的消息,你的肾被马来西亚人买走了。
傍晚六点,他们会押你去拉马提医院。
路上我会制造机会,能不能逃,看你自己。”
陈志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是跟着叔叔陈国华来查人口走私案的,身份暴露后便被扔进这座铁笼。
在这里,他见过太多“货物”
被贴上标签拖走。
洪文刚那伙人谈论器官价格时,就像菜市场里商量猪肉该切哪块。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