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他孤身一人,没什么可牵挂的。

    “那就麻烦你跟城寨的老街坊们递个话,让他们转告那些洋鬼子——港岛不是他们随意来去的地方!”

    “惹了一身腥臊,拍拍手就想溜?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不让这些洋人见点红,他们真当这里人人都能捏扁搓圆。

    港英政府越想捂住盖子,他就越要把天捅个窟窿。

    脸皮既然已经撕破,司法也好,暗地里的手段也罢,什么招数都摆上了台面。

    到了这个地步,谁还瞻前顾后,谁还幻想留有退路,谁便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

    ……

    午后四时,金钟道三十八号。

    法官步入法庭,众人应声起立。

    书记员开始宣读指控。

    被告席上的大卫,目光不时瞟向原告律师的方向。

    那位控方律师面孔生疏,在业内籍籍无名。

    大卫暗自松了口气。

    控方律师只扫了他一眼,便展开了陈述。

    “被告人大卫·乔丹,本人受蒋天养先生委托,现向你提出质询。”

    “你在担任港岛政治部主管期间,曾多次滥用职权,对本地多个民间社团负责人进行诬陷及非法调查等活动。”

    “此外,你更与希慎兴业地产公司合谋,企图以涉及三合会活动的罪名,构陷恒曜置业股东何曜宗。”

    “对于以上指控,你是否承认?”

    大卫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纯属无稽之谈。”

    “很好。

    那么,现就另一宗案件对你提出控告。”

    “七月十六日下午五时左右,你通过收买中间人,于西环三角码头策划并实施了针对蒋天养先生胞兄蒋天生的蓄意袭击!”

    “随后你将此事嫁祸于恒曜置业股东何曜宗。

    对此,你认还是不认?”

    话音落下,法庭内一片哗然。

    主审法官当即敲响法槌。

    “肃静!控方律师,请勿提及与本庭审理案件无关的内容!”

    蒋天养坐在原告席上,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

    他朝自己的律师递了个眼神。

    律师会意,向前一步。

    “法官大人,我请求现在传唤证人出庭。”

    肥佬黎被法警带了上来。

    大卫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盯向肥佬黎的目光里满是警示,站在被告席旁的辩护律师不得不低声提醒。

    “大卫先生,请注意场合,现场有很多记者。”

    “接下来请保持沉默,一切交由我来处理。”

    肥佬黎不敢与大卫对视,垂着头站在证人席,将事情

    这回他显得异常老实,每一句证词都引起旁听席一阵低语。

    “肃静!”

    法官再次维持秩序,随即看向辩护律师。

    “辩方律师,你对证人陈述有何回应?”

    “有。”

    大卫的辩护律师与陈天衣资历相当,同是律师公会中的资深大状。

    他将视线投向肥佬黎,开始了引导式的提问。

    “黎智音先生,关于你对我当事人的指控,我已事先与大卫先生核实过。”

    “众所周知,大卫先生身为政治部主管,其职责在于维护港岛治安。”

    “根据我了解的情况,大卫先生于七月中旬联络你,是鉴于你的社团背景,希望你就西环三角码头的一宗走私案件协助调查。”

    “事实上,三角码头一带长期属于洪兴社的活动范围。

    我们也了解到,洪兴社的蒋天生先生是一位守法商人。”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他不允许自己地盘上出现走私的勾当。

    陈天雄那伙人因此被触怒,报复随之而来——事情是否如此?

    黎智音怔住了。

    辩护还能这样进行?

    反正乌鸦早已远遁荷兰,动手的也是乌鸦手下。

    录音无法成为法庭证据,依据疑罪从无的原则,这场官司再拖下去,对方甚至能全身而退。

    更厉害的是,律师方才那番话,轻巧地将黎智音描摹成配合警方的线人。

    若判决落地,他同样不必担责。

    所有罪名,尽数推给逃往荷兰的乌鸦。

    黎智音心底那点念头又开始蠕动。

    他偷眼瞥向蒋天养,正撞上对方刀锋般的视线。

    寒意窜过后颈,他还在斟酌措辞,辩方律师的声音再度响起:

    “黎先生若有难言之隐,不妨由我继续陈述。”

    “事实上,根据蒋先生移交的两名枪手口供,并无任何证据表明他们受政治部指派前往码头行事。”

    “我更倾向于认为,那是两名案犯在危急关头编造的谎言,只为躲避死者家属的私愤。”

    “因此恳请法官与陪审团审慎裁决——法庭只认证据。”

    话音落下,几乎不给控方喘息之机。

    律师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锁住黎智音。

    “黎先生,作为证人,请勿受误导性言论影响。”

    “请明确回答:我的委托人是否曾亲口告知,是他指派陈天雄团伙动手?”

    “疑罪从无”

    四个字被咬得格外清晰。

    黎智音不蠢,含糊应道:“大卫先生……确实未曾当面提过。”

    “我是接到电话才知晓的。”

    “这就清楚了。”

    律师转向陪审席,“六十年前的通讯技术已能伪造特定音色。”

    “仅凭一通电话,便要判定蓄意谋杀,各位是否觉得过于草率?”

    专业的律师总能在细微裂痕中撬开局面。

    当年有人为何曜宗脱罪如此,今日这位更是如此。

    法官看向控方律师:“可有反驳?”

    蒋天养脸色沉如铁锈。

    黎智音模棱两可的回答已彻底点燃他的怒火。

    一个眼色递去,控方律师即刻起身:“有!法官请看诉状——对大卫·乔丹的谋杀指控不止一项。”

    “我还要指控他蓄谋杀害恒曜置业股东何曜宗。”

    他小心举起透明证物袋,内里躺着一支手枪。

    “今日凌晨两点,广华医院发生针对性枪击。”

    “现场寻获此枪,留有黎智音指纹。

    我申请当庭检验。”

    “黎先生,纵使录音不能作为证据,我仍要当众播放昨夜的通话记录。”

    “公道自在人心——录音真伪,媒体朋友与陪审团诸位自有判断。”

    黎智音面如死灰。

    大卫嘴角却缓缓松了下来。

    养熟的狗办事,终究省心。

    车窗外的街景在暮色里一寸寸倒退。

    大卫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薄薄的机票边缘,纸锋几乎要割进皮肤里去。

    五年光阴,最后就换回这么一张轻飘飘的纸。

    他侧过头,对身旁闭目瘫坐的安德烈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疲惫里捞出来的:“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现在回去,总不算太难看。”

    安德烈的眼皮动了动,没有应声,只有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车转入宋皇台道。

    大卫忽然抬手拍了拍司机的椅背:“慢些开。”

    他摇下车窗,咸湿的风灌进来,混杂着街市收摊前最后的嘈杂。

    他想把这条路的模样刻进眼里——那些斑驳的招牌,横七竖八的晾衣竹竿,蹲在路边刮鱼鳞的妇人。

    司机依言缓下车速,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变得绵长。

    就在那一瞬间,右侧传来玻璃炸裂的巨响。

    不是一块石头,是无数块。

    它们从巷口、从骑楼底、从货摊后面飞出来,砸在车门、车顶、引擎盖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

    车窗蛛网般裂开,碎片溅进车厢,划过大卫的手背。

    他猛地缩回手,看见血珠渗出来。”开车!”

    他朝司机吼,声音劈了岔,“快走!”

    司机的声音在发抖:“车胎……车胎全瘪了。”

    视野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是人影——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堵死了每一条缝隙。

    他们手里攥着撬棍、板凳腿、甚至是从工地捡来的钢筋,那些金属和木头的冷光在昏黄的路灯下一闪一闪。

    一张张脸孔贴在破碎的车窗外,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进来。

    “就是这些鬼佬!”

    有人用生硬的粤语咒骂。

    “做完衰野就想拍拍屁股走人?边度有咁着数!”

    “我条命唔值钱,坐监我去坐!各位叔伯兄弟,帮我睇住我阿妈——”

    声音混在一起,变成嗡嗡的、滚烫的潮水,拍打着变形的车门。

    有人开始用力摇晃车身,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大卫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指甲掐进皮垫里。

    他看见安德烈突然睁开眼,那双蓝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猛地挺直脊背,用英语嘶喊起来,骂着法律、秩序、你们这些暴民。

    但那些词汇像扔进沸水里的冰,瞬间就消失了。

    车门被从外面硬生生扯开。

    几只有力的手伸进来,铁钳般攥住安德烈的西装领口,把他往外拖。

    他挣扎,皮鞋在座椅上乱蹬,昂贵的布料撕裂出刺耳的声音。

    然后他到了外面,到了那片由棍棒组成的丛林里。

    大卫只来得及看见安德烈的金发在无数挥动的阴影中晃了一下,紧接着就是肉体被重击的闷响——噗,噗,噗,一声接一声,短促而扎实。

    安德烈的叫骂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剪断的磁带。

    那些手转向了大卫。

    他被拖出车厢时,后脑磕在门框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水泥地的粗糙和凉意透过衬衫传到背上。

    他仰面躺着,看见上方交错的人腿、沾满泥污的布鞋、还有一张张俯视着他的、被愤怒扭曲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一根木棍的阴影在他瞳孔里急速放大。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远处启德机场指挥塔上,一闪一闪的、红色的航标灯。

    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车窗外的人潮还在不断涌来,拳头砸在铁皮上的闷响像暴雨前的雷鸣。

    司机蜷在驾驶座上,指甲几乎要掐进方向盘里——照这个势头,那个叫安德烈的洋人恐怕真要变成肉铺砧板上的那团糜烂物了。

    被拖出车外的大卫正拼命在胸前划着十字。

    他嘴唇哆嗦得厉害,“阿门”

    两个字碎成了气音。

    可上帝似乎没听见这祷告。

    头骨碎裂的脆响炸开时,他最后看见的是鞋底沾着的鱼鳞片,在夕阳下泛着污浊的彩光。

    机动部队赶到时,马路牙子边已经摆着两滩辨不出形状的骨肉。

    几百个城寨人蹲坐在路沿石上,眼神像淬过火的刀尖,刮得那些穿制服的年轻人迈不开腿。

    对讲机刚举到嘴边,就有个赤膊青年抡着扁担跳出来:“瞅什么?人是我捶死的!抓我啊!”

    “放屁!分明是我踹断的脖子!”

    “我捅的刀子!”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黑压压的人墙往前挪了半步,警靴蹭着地面往后滑。

    等西九龙的增援车队鸣着笛挤进街口,面对上千个争着认罪的市民,带队的督察捏着喇叭僵在原地。

    全抓回去?哪间看守所塞得下?更何况这烫手山芋谁敢接——伦敦那边要体面,港府这边要太平,唯独没人想要真相。

    夕阳把笔架山的树影拉得斜长时,李文彬的轿车碾过别墅区鹅卵石车道。

    何曜宗靠在会客室的真皮沙发里,指尖在紫砂壶盖上慢慢画着圈。

    “李饮茶?”

    “没胃口。”

    “巧了,我也没备你的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