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上海街霓虹灯管滋啦闪烁的包厢内。

    八字胡男人陷在沙发鹅绒垫里,威士忌杯沿的冰球缓慢旋转。

    灯光在他眉骨下投出两片阴翳——号码帮毅字堆坐馆胡须勇指节叩着皮革扶手,像在敲打谁的颅骨。

    门板震动的闷响打断凝滞的空气。

    “进。”

    灰狗推门时肩胛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反手锁死门栓,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却在距离沙发三步处停了脚。

    矮脚杯里琥珀色液体晃动的弧度,让他想起阿灿太阳穴暴起的血管。

    “大佬。”

    “门关实了?”

    胡须勇没抬眼。

    玻璃杯底撞上大理石台面的脆响让灰狗颈后寒毛竖立。

    他看见对方袖口露出的半截腕表,秒针正卡在数字七与八之间颤抖。

    “枪怎么来的?”

    灰狗喉结滚动:“阿灿老家兄弟给的。

    观塘仁字堆的人,前些天替收数公司做事闹出人命,昨夜搭渔船漂出去了。”

    他顿了顿,“那支黑星是临别礼。”

    “漂去哪了?”

    “潮水往哪推……人就在哪沉。”

    灰狗后槽牙咬得发酸。

    胡须勇忽然笑了。

    他招手的动作很轻,像在唤一条养熟的狗。

    “过来说话。”

    灰狗刚沾到沙发边缘,掌风已劈开凝滞的空气。

    左脸颧骨炸开的剧痛带着铁锈味冲进口腔,嘴唇磕在门牙上的震动直窜天灵盖。

    他没躲,任凭血珠顺着下巴滴进衬衫领口。

    “够硬气。”

    胡须勇甩了甩发麻的掌心,反手又是一记。

    这次右耳嗡鸣盖过了所有声音。

    灰狗视野里吊灯碎成无数金斑,鼻腔涌出的温热液体滑过颤抖的嘴角。

    他盯着胡须勇重新端起酒杯的手指,那些暴起的青筋正缓缓平复。

    威士忌滑过喉管的咕咚声格外清晰。

    “记现在满港岛刮你的头马。”

    胡须勇转动杯身,“那两个扑街仔在拘留室唱童谣呢。

    你准备怎么收尾?”

    “放他条生路吧大佬。”

    灰狗吐字时血沫喷在茶几玻璃上,“阿灿在羊城替我挡过刀。”

    “生路?”

    胡须勇俯身从桌底扯出黑色胶袋。

    塑胶摩擦声里,两叠千元港币露出猩红边角。”二十万。

    流浮山蛇仔明认得这袋腥味。

    告诉他——潮水退之前,别让脚沾上岸。”

    灰狗攥紧塑料袋。

    钞票坚硬的棱角抵着掌心,他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软。

    “我知轻重,勇哥。”

    电话铃炸响时,何曜宗正用钢笔圈改别墅图纸的承重墙标注。

    听筒里传来号码帮打手阿武沙哑的嗤笑:

    “人没留住。

    毅字堆那群疯仔……真敢扣扳机。”

    储料间里弥漫着发酵饲料的酸腐气味。

    灰狗将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扔在水泥地上时,塑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阿灿借着昏黄灯泡的光,看清了灰狗颧骨上紫红色的指痕,像是被人用钳子狠狠拧过。

    他喉结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宝乐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都敢扣扳机。”

    灰狗嗓音有些沙哑,摊开手掌,“东西给我。”

    饲料堆被扒开时扬起细密的粉尘。

    裹着油纸的金属物件递到灰狗手里,他撕开外层,冰冷的黑色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指腹摩挲过保险栓,那种沉甸甸的触感让人脊椎发麻——仿佛握着的不是死物,而是某种会呼吸的活物,正顺着掌心脉搏轻轻颤动。

    阿灿额角渗出细汗:“外面……现在什么风声?”

    “每条街都有蓝帽子在转。”

    灰狗忽然垂下握枪的手臂,枪口无意间指向地面堆积的饲料袋,“你这次把天捅穿了。”

    年轻人脸色倏地灰败,指甲掐进掌心肉里,却还强撑着挺直脊背:“勇哥总要给条路走吧?总不能……让我游水回去?”

    “回去?”

    灰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对岸的刑场子弹可比港岛的便宜。”

    铁皮门外传来野狗断续的吠叫。

    阿灿呼吸急促起来,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支香烟,递火时打火机连按三次才蹿起火苗。

    灰狗深吸一口,烟雾从齿缝缓缓溢出。

    他盯着那点猩红火光,忽然转了话锋:“流浮山那边,蛇仔明有路子送人去荷兰。

    船舱底层,罐头似的挤三十个人,漂两个月。”

    “就我一个?”

    阿灿声音发颤。

    “难道还给你配个保姆?”

    灰狗弹掉烟灰,忽然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猪圈方向传来肥猪拱栏的闷响,混着夜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呜咽。

    他站起身,黑色金属物件滑进外套内袋,贴着肋骨的位置传来沉甸甸的凉意。

    塑料袋被踢到阿灿脚边:“这些够你在鹿特丹码头吃三个月叉烧饭。”

    铁皮门拉开时,月光泼了一地惨白。

    灰狗回头看了眼僵立在饲料袋堆旁的年轻人,什么也没再说,身影没入浓稠的夜色里。

    远处公路有车灯划过,像刀锋切开黑暗,转瞬即逝。

    储料间的铁皮门虚掩着,昏黄灯光从缝隙里渗出来。

    阿灿盯着地上那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喉结滚动了一下。”至少……让我带些盘缠上路。”

    他声音发干,手指刚触到塑料袋边缘,一点猩红火星就狠狠摁在了他手背上。

    皮肉烧灼的滋啦声里,阿灿猛地缩回手。

    灰狗蹲在垒起的饲料袋上,枪管拄着地,没抬眼。”跟了我几年?”

    “五年……零三个月。”

    阿灿捂着手背,冷汗从鬓角滑下来。

    灰狗点点头,额前那绺油腻长发随着动作晃了晃。”五年。

    两条野狗凑一堆,我亏待过你没有?”

    “狗哥给的,从来都是最好的。”

    阿灿挤出笑,脸颊肌肉却绷得僵硬。

    他看见灰狗慢慢抬起脸,那双细长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五年福享够了。”

    灰狗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藏枪不报,当我是瞎子?”

    阿灿嘴唇哆嗦着往后退,脊背撞上冰凉铁皮门。

    灰狗已经站起身,枪口随着他动作抬起,稳稳指向阿灿眉心。”胡须勇那两巴掌,一巴掌值十万。

    你这条命,刚好抵账。”

    扳机扣动的瞬间,阿灿闭上了眼。

    只听见撞针空击的咔嗒轻响。

    灰狗愣住,低头摆弄手里那支黑沉沉的物件——他忘了扳开击锤。

    铁皮门被撞开的巨响惊醒了灰狗。

    阿灿的身影已窜进外面浓墨般的夜色里。”丢你老母!”

    灰狗抡起枪砸向黑暗,反手从后腰抽出弯刀。

    刀身在月光下淌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追出门口的刹那,灰狗钉在了原地。

    储料场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阿灿瘫在泥地里,一只锃亮皮鞋正踩着他后颈。

    鞋的主人抬起头,朝灰狗咧开嘴——是下午在茶餐厅打过照面的东莞仔。

    “连自己兄弟都灭口,够狠。”

    东莞仔弹了个响指。

    旁边人递上一把砍刀。

    他不紧不慢解下颈间围巾,将刀柄和右手腕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然后朝灰狗勾勾手指:“下午不是放话要劈了我?来,给你机会。

    今晚你能把我放倒,这些兄弟给你让路。”

    灰狗眼角抽搐,目光像老鼠般在包围圈缝隙里钻来钻去。

    四面都是人墙,钢管和刀尖在路灯下泛着碎光。

    东莞仔已经迈步走来,绑着刀的右手垂在身侧,刀尖拖过地面,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利景酒店顶层套房里,利志凯被门铃从浅睡中拽醒。

    他拧亮床头灯,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叮当声又响,一次比一次急。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后,压着火气问:“哪位?”

    “是我。”

    门外传来利韵莲的声音,像绷紧的钢丝。

    房门被急促敲响时,利志凯正将衬衫往身上裹。

    纽扣都没扣齐就拉开了门缝。

    利韵莲的身影立在走廊阴影里。

    她没说话,侧身挤进房间,手指按下吊灯开关。

    昏黄光线泼满客厅。

    她拽住弟弟手腕,一路走到沙发前将他按进绒面坐垫里。

    “澳洲那些生意,委屈你了。”

    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财报,“但既然回了港岛,连老宅的门都不迈,是不是太过分?”

    利志凯瞥了眼腕表。

    午夜指针叠在十二点半。”二姐,”

    他扯了扯嘴角,“你专程这个时辰过来,就为训我?”

    女人沉默了很久。

    目光像探针般在他脸上游走。

    “利家这一房只剩你一个男丁。”

    她终于开口,“让你打理海外产业不是流放。

    等这边风浪平了,希慎兴业终究要交到你手里。”

    “这套说辞我耳朵都听出茧了。”

    利志凯往后一仰,“直说吧,出什么事了?”

    利韵莲呼出一口很长的气。”元朗宝乐坊的丁屋项目,你让号码帮的人插手了?”

    利志凯鼻腔里哼出声笑:“新界哪次征地不靠社团?值得你半夜兴师问罪?”

    “我的电话今晚被报社打爆了。”

    女人声音骤然降温,“你知道吗?”

    “知道啊。

    不就是号码帮找的那群小混混被和联胜砍了?”

    利志凯摊手,“我特意吩咐胡须勇这么干,就是要搞臭恒曜和华盛的名声。

    他们在九龙城寨抢我们生意,还联合保良局在报纸上泼脏水,不用点手段怎么……”

    “他们开了枪。”

    五个字像冰锥刺进空气。

    利志凯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我……我没让他们动家伙。”

    他舌头有些打结。

    “现在和联胜把人揪出来了,连三个同伙一起扭送警署。

    还招来记者拍照。”

    利韵莲揉了揉眉心,“我砸钱打点了全港所有像样的报社,才勉强压住新闻。”

    她伸手按住弟弟肩膀,力道很沉。

    “利家洗白这些年不容易。

    有些脏东西扔了就不要再捡。

    我不希望明天头条写着你勾结黑帮、持枪强征土地。

    社团是粪坑,偶尔借力踩一脚可以,整个人跳进去搅和——你怎么就不懂?”

    利志凯猛地站起来,脑袋嗡嗡作响。”我这就打电话问胡须勇!扑街仔做事没分寸,以后新界的生意休想再沾手!”

    “在你和那些落选港姐厮混的时候,我已经联系过潘志勇了。”

    利韵莲声音里透出倦意,“他答应把事情扛下来。

    但现在最棘手的是,开枪的那个小混混落在和联胜手里。

    人不捞出来,他们拿这事做文章,利家和希慎兴业的名声就完了。”

    利志凯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二姐,利家在港岛还有名声可言吗?再缩头忍个二十年,或许能比李家好听点。

    但名声值几个钱?能兑成黄金还是地契?”

    吊灯的光在他瞳孔里晃了晃,像碎掉的玻璃。

    冷气库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在铁皮墙壁上投下青灰色的光。

    利韵莲的手指从弟弟肩头滑落时,像片枯叶擦过西装面料。

    她收回手,腕间的翡翠镯子撞出极轻的脆响。”利家要在港岛扎根,脸面可以沾灰,却不能彻底抹黑。”

    她声音平直,像在念账簿条目,“父亲走前反复叮嘱,这些道理必须灌进你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