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身旁那体格魁梧的囚犯却仿佛没听见,只低头喝着食堂那碗稀薄的米粥。

    竟敢不理不睬?四海心头火起。

    从前他贵为东星龙头,手下哪个不是抢着奉承?何曾被人这般轻视!

    可如今身陷囹圄,他不得不压住脾气,朝那高大的身影凑近些,低声道:“说出来怕你不信——我便是东星现任坐馆,四海。”

    “什么?!你是四海?”

    身份果然奏效,那囚犯放下粥碗,满脸惊愕地盯住他。

    这般反应让四海颇为受用。

    他示意对方压低嗓门:“小声点,留神被差佬听见。”

    接着又道:“我堂堂东星龙头,岂会永远困在这鬼地方?不日便要出去。

    你可愿跟我?只要助我离开,不但还你自由,出去后更保你在东星有一席之地。

    如何?这般机会……”

    四海原以为,只要许以金钱、女人、权势,狱中亡命之徒必定誓死相随。

    岂料这头一个目标,他便碰了钉子。

    话未说完,一只钵盂大的拳头已迎面砸来!

    砰的一声闷响,四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眼前发黑,脸颊迅速肿起,痛得蜷缩 。

    原来他试图拉拢的这名囚犯,正是昔日被他铲平的几个字头中,某位侥幸未死的 湖。

    四海执掌东星社团之后,便借助这股力量清算旧日恩怨。

    那些曾与他结怨的中小型帮派,在东星雷霆手段之下逐一覆灭。

    此刻赤柱监狱里那名魁梧的囚徒,原先正效力于被四海碾碎的社团之一。

    在东星的清扫中,他手下的弟兄尽数被废,连他自己也因失去靠山,最终沦落至此。

    这健硕囚犯与四海之间,早埋下了血海深仇。

    一听四海自报家门,他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哪还会相助?恨不得当场就将四海了结!

    “四海! 日夜夜想找你算账,没想到老天有眼,竟把你送到我面前!今日就拿你祭我大哥!”

    壮汉吼声未落,已猛扑上前。

    食堂值守的狱警岂是摆设?霎时间数人持械围上,厉声喝问:

    “活腻了?当着我们的面动手!”

    “又想蹲黑房了?”

    赤柱监狱终究不是街头,壮汉再恨也不敢众目睽睽下 。

    他立即收势,转头对狱警嚷道:

    “长官,冤枉啊!是这小子先蛊惑我!他说自己是东星龙头四海,要我助他越狱,出去后许我金山银山!”

    他喘着气继续辩解:“但我早就洗心革面了,怎会跟他胡来?一时情急才动了手,就是想打断他的念头!”

    越狱在监狱里远比 严重。

    狱警们交换眼神,目光如刀般刮向四海:

    “刚转进来就敢动这种心思?”

    “真让他跑了,赤柱的脸往哪搁?咱们的饭碗还要不要?”

    此时,另一名矮瘦囚犯突然钻出人群喊道:“警官,我能作证!四海刚才确实在拉人帮他逃狱!”

    此言一出,狱警脸色彻底阴沉。

    “好哇!真是胆大包天!”

    “今天不把你打服,老子名字倒写!”

    四海还未反应,脸上已挨了重重一拳,踉跄倒地。

    紧接着 如雨落下,他再次被拖入拳脚棍棒的漩涡。

    那壮汉囚犯未受半分责罚,而坐实越狱意图的四海,在被痛殴之后,扔进了禁闭黑房。

    那间专门惩治顽囚的狭小囚室,四海一关便是整整三日。

    本就伤痕累累的他,在黑暗与饥渴中几近崩溃,唯有胸膛里烧着的恨意越发滚烫。

    他恨骆驼,恨狱警,恨所有对他挥拳之人——他在心中立誓,若有朝一日能脱困,定要教这些人付出百倍代价。

    可他或许再无机会。

    当三日禁闭结束,四海虚弱地回到监区,却意外发现狱警并未加强看守。

    反而有一群陌生囚犯渐渐围拢过来。

    四海心底掠过一丝暗喜:莫非东星龙头的名号已在狱中传开?这些人是来攀附投靠?若能在此培植势力,越狱大计便有望矣。

    然而这幻想顷刻粉碎。

    “听说你就是东星龙头四海哥?”

    一名面色黝黑的囚犯咧嘴笑着,手臂随意搭上四海肩头,“这么大的人物,怎么也进来吃牢饭啦?”

    四海刚要开口,膝弯处却骤然传来一股刺骨剧痛——原是那囚犯在将手臂搭上他肩膀的刹那,用肘部狠狠撞在了他的关节上。

    身为东星昔日的掌舵人,四海向来横行无忌,哪里忍得下这般折辱?他当即就要发作,可四周的囚犯仿佛早有默契,顷刻间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向他周身各处。

    手脚皆被制住,四海纵然骄狂,也明白此刻硬碰只有吃亏的份。

    他强压怒火,咬牙问道:“你们想怎样?可知道我是谁?”

    “怎会不知?”

    人堆里传来一道耳熟的嗓音,只见三日前曾对他动手的那名壮硕囚犯踱步而出,脸上挂着森然冷笑,“咱们要找的,就是你四海。”

    原来早在坐上龙头之位前,四海便依仗东星之势结下不少仇怨;待到掌权之后,更是跋扈张扬,与多方势力缠斗不休。

    冤家之中,不乏身陷赤柱囹圄之人。

    倘若四海不曾暴露身份,或许尚能在狱中苟且度日;偏生前番为谋越狱,他竟自作聪明亮出名号,企图拉拢旁人——这一来,旧敌们岂会放过他?

    壮硕囚犯啐了一口,讥讽道:“别再把东星挂在嘴边唬人了。

    谁不知道,如今的你在东星眼里,不过一条丧家之犬?还指望有人来捞你?”

    四海面色霎时灰败,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寒意自脊骨窜起。

    他深知落入这群人手中绝无好下场,却仍抱一丝侥幸:毕竟这里是监狱,狱警总不会坐视囚犯私斗。

    他勉强挺直脊背,虚张声势道:“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再乱来,我立刻叫长官把你们都丢进禁闭室!”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嗤笑。”你以为上次越狱未成,出了禁闭为何没人特别盯你?”

    那囚犯逼近一步,压低了嗓音,“咱们早跟长官打过招呼——替他分分忧,让你安安分分待在里头。”

    “长官只交代别弄出人命,兄弟们自然有分寸。

    真要让你死得太痛快,往后还有什么乐子?”

    最后一线希望彻底熄灭。

    四海双腿发软,竟想开口讨饶,可对方眼中只有积年恨意。

    未等他出声,众人已一拥而上,将刚出禁闭的四海打得蜷缩在地。

    这顿殴打不过是个开端,自此日复一日,仇家们寻尽由头对他拳脚相加,既为泄愤,亦作消遣。

    监狱生活本就压抑苦闷,囚徒们的精神世界荒芜如沙漠。

    一旦有人沦为欺辱的对象,很快便会成为众人践踏的目标。

    不过数日,纵使与四海素无恩怨的犯人也开始找他麻烦;每逢他试图反抗,必招致更凶猛的围殴。

    狱警因他先前企图越狱心生厌恶,每每拉架总是偏袒旁人。

    四海就这样跌至牢狱阶层的最底端。

    他须将大半饭食让予他人,每日替狱中头目捶腿揉肩、倾倒 ,稍有不慎便遭毒打。

    在这般煎熬之下,什么越狱的念头、复仇的野心,早已磨蚀殆尽。

    昔日 风云的东星龙头,如今不过是赤柱监狱里一个无声无息的蝼蚁。

    而那真正的棋手,此刻正在铁窗之外。

    当四海在狱中渐渐麻木之时,骆驼已重归香江,掀起新的风云。

    他以雷霆之势重返东星,拔擢新人,清洗旧部,每一步都走得稳而狠。

    愣头青与老谋深算之间,高下早判——四海输掉的不仅是自由,更是整个江湖。

    肃清保守派系后,东星在骆驼主导下再无阻碍地推进洗白进程。

    社团将昔日积累的资金逐步注入正当行业,为迎接九七回归预先铺路。

    骆驼更以前任龙首身份出任污点证人,直接指证现任龙头四海。

    即便警方清楚他意在借力铲除异己,仍选择树立这一“榜样”

    以收编人心、震慑江湖。

    不久,这位资深江湖人物竟受警方邀请公开亮相电视节目,并在直播中获颁“好市民”

    锦旗。

    一番操作下来,骆驼几乎彻底割断了与过往阴影的关联。

    此期间,东星内部对洪兴敌意最盛的一批人马皆遭拘捕,蒋天生自然乐见其成。

    而全局能平稳收场,离不开周山在暗中的周旋调解。

    经此一事,洪兴蒋家与东星骆驼皆欠下他沉重人情——往后周山若有吩咐,二人绝无推拒之理。

    本该三方皆赢的局,却偏有旁观者按捺不住。

    忠信义坐馆连浩龙冷眼观完全程,心中早已翻腾不休。

    待骆驼重掌东星、四海锒铛入狱,即便愚钝之辈也看得出:所谓退位让贤原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江湖上众多大佬无不暗叹骆驼谋算之深,竟能驱使警方清除门户。

    但在连浩龙眼中,此事却是天赐良机——一个侵夺东星地盘的机会。

    他即刻召集社团高层举行紧急会议。

    众人到齐后,连浩龙霍然起身,义正辞严道:

    “骆驼老儿行事太过卑劣!勾结警方算计自家兄弟,哪配为一社之尊?”

    警方设立专责部门整治社团事务,而身为龙首竟利用此番力量对付门下子弟,早已惹得许多底层暗生不满。

    自然,寻常角色不敢妄言,谁也不敢触怒势头正盛的骆驼。

    连浩龙却视之为契机,继续激昂鼓动:“若任这等人物继续风光,便是整个江湖的耻辱!我忠信义立社之本,便是讨伐不忠、不信、不义之徒!骆驼,我绝不会放过!”

    “自明日起,全面向东星开战!”

    话音落下,厅内竟一片死寂。

    几位心腹骨干面面相觑,皆露惊惶。

    如今东星风头已压过洪兴,隐为香江第一社团,骆驼在四海事件中展现的狠辣与诡诈更令人胆寒。

    以忠信义当前实力硬撼东星,无异于率众赴死。

    麾下四将之一的阿发率先劝谏:“龙首,您平生痛恨奸猾之徒,大家都明白。

    但眼下……还请以大局为重。”

    天虹随即附和:“此时与东星交锋,胜算实在渺茫。”

    阿污、阿亨亦欲开口,连浩龙却抬手制止:“不,你们想岔了。

    此刻正是最佳时机!”

    他扫视全场,语气陡然一转:“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说给下面弟兄听的场面文章。

    我岂会真那般天真?”

    连浩龙虽终日将“忠信义”

    挂在嘴边,驱动他行动的从来都是 的利益权衡。

    他压低声音道:“莫忘了,东星如今与洪兴一样忙于洗白。

    洪兴转型后势力已从首位滑落,东星既走此路,其在江湖上的爪牙也必会逐渐收缩。”

    “何况骆驼借警方之手铲除四海一系,固然巩固了他一言九鼎的地位,但那一批人马尽数折损,东星战力亦必大打折扣!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忠信义的一众头目起初神情中难掩错愕与惶然,但随着连浩龙一番剖析,不少人眼中渐渐浮起算计的光芒——此刻朝东星动手,或许真是难得的良机。

    连浩龙环视在场参与龙头大会的各堂主事,声音沉缓却极具 :“眼下正是东星最无防备之时,此时出击,必能杀他们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