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帕善
夜色渐深,喧嚣了一整日的港岛,终于在海洋的呼吸声中沉淀下来,进入了短暂的安眠。
然而,在这座不夜城的东部一隅,一个名为“簸箕湾”的地方,生命的时钟却仿佛被拨快了几个小时。
簸箕湾,是港岛历史最久的渔港之一。
它不像中环那般西装革履、精致矜贵,也不像太平山那般俯瞰众生、高高在上。
这里是属于底层搏命者的江湖,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海水、刺鼻的柴油以及活蹦乱跳的鱼虾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这股味道,是属于生活的味道,带着最原始的、不加修饰的生命力。
凌晨两点,当城市的大部分区域都陷入沉睡,簸箕湾的码头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宛如一座从黑夜中凭空冒出来的市集。
“突突突——”
马达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海面的宁静。
一艘艘满载而归的渔船,如同疲惫却满足的耕牛,缓缓靠向码头。船老大们赤着黝黑的膀子,站在船头,脸上是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出的深刻皱纹,眼神里却透着收获的精光。
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鱼贩们蜂拥而上。
他们穿着高筒胶鞋,嘴里叼着烟,手里提着明亮的马灯或手电筒,光柱在船与码头之间晃来晃去,照亮了一筐筐活蹦乱跳的海鱼、银光闪闪的带鱼和张牙舞爪的螃蟹。
“阿才!你这条船有什么好货?石斑有没有?”一个矮胖的鱼贩扯着嗓子喊道,手里的电筒光直直射向船上的鱼舱。
“你老母!老子的船刚靠岸你就咒我没好货?”船上的阿才笑骂一句,一脚将一筐刚分拣好的红石斑踢到船沿,“自己看!条条生猛!天亮前刚从鬼岩那边网的!”
“靓!这批货我全要了!老规矩!”
“先给钱!”
讨价还价声、粗俗的玩笑声、竹筐与地面的摩擦声、冰块哗啦啦的倾倒声……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独属于渔港的、粗犷而充满活力的主题曲。
在码头外围的马路边,已经有食档开张。
几辆简陋的木板推车上,架起了锅炉。
蒸腾的白气里,是冒着热气的鱼蛋、牛杂、猪肠粉和香气四溢的艇仔粥。
几个刚下工的船工,或是准备开工的鱼贩,正围在摊位前,端着滚烫的碗,呼啦啦地吃着宵夜,用这最朴实的热量,来驱散后半夜的困乏,为新一轮的生计积攒力气。
这里是另一个维度的港岛,与维多利亚湾的纸醉金迷、觥筹交错,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正是这无数个如簸箕湾一般的底层世界,用他们的汗水与辛劳,共同托举起了这座城市的繁华。
就在这片热闹而混乱的景象中,一辆普普通通的出租车,悄无声息地驶到了码头外围马路的阴影处,关掉了引擎。
车门打开,邓知秋和降头师普拉颂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
邓知秋依旧是那身司机制服,但他已经摘掉了帽子,用手反复梳理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他打量着周围那些喧闹的人群,似乎生怕从某个角落里冲出什么意想不到的麻烦。
相比之下,普拉颂则要镇定得多。
他下了车,那双浑浊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热闹景象,便再无多余的表示。
仿佛这人间的烟火气,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那个装着橘黄色僧衣和黑色木盒的布包上。
两人没有过多停留,一言不发地穿过那些烟火缭绕的食档,绕过讨价还价的人群,朝着码头的深处走去。
盘旋在高空的麻雀分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簸箕湾这里人员混杂,流动性极大多,出几个外乡人,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天然的脱身之所,一旦有变,跳上一艘船,便可瞬间遁入茫茫大海。
这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而这个高人,显然不是邓知秋这种已经丧失了根基的落水狗。
邓知秋和普拉颂一路穿行,最终来到了码头最角落的一个泊位。
这里远离了交易的核心区域,光线昏暗,也更加安静。
一艘老旧的木制渔船正静静地停靠在那里。
与周围那些装备着新式马达的铁壳船相比,这艘船显得格格不入,船身被海浪侵蚀得斑驳不堪,仿佛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在角落里默默地喘息。
一个赤着上身、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老船工,正蹲在船头,借着一盏昏暗的马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渔网。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已经重复了千万遍,充满了岁月的沉淀感。
邓知秋和普拉颂走到船边,停下了脚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与那船老大对视了一眼。
船老大也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却在看到普拉颂时,微微动了一下。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朝着船舱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
这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普拉颂点了点头,率先踏上了连接船与码头的跳板,邓知秋紧随其后。
上了船后,两人没有多做停留,直接一前一后地钻进了低矮的船舱。
麻雀分身在空中一个盘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船舱边。
船舱是由木板拼接而成,风吹日晒之下,早已出现了不少缝隙。
沈凌峰轻易地就找到了一处绝佳的观察点,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那个亮着一盏昏黄煤油灯的狭小空间。
船舱内的景象,让沈凌峰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狭窄的船舱内,除了刚刚进入的邓知秋和普拉颂,还盘腿坐着另外一个人。
那同样是一位暹罗老者,年纪看起来比普拉颂还要大上几岁,脸上皱纹更深。
但他与普拉颂那种阴鸷、冷漠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膝前,神情安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宝相庄严、宛如得道高僧般的气度。
然而,在这股宝相庄严的气势之下,沈凌峰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诡异。
邓知秋和普拉颂两人一进入船舱,便径直走到了那白衣老者面前。
普拉颂还好,只是微微躬身,以示尊敬。而邓知秋,这位曾经在港岛上流圈子也算一号人物的邓大师,此刻却连腰都直不起来,几乎是九十度地鞠着躬,脸上堆满了谦卑。
“一切,都安排好了?”
白衣老者没有睁眼,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与他那仙风道骨的外表形成了天与地的反差。
那声音尖利、高亢,又带着一丝阴柔的扭曲,非男非女,像极了古代宫廷里的太监,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恶寒。
“回……回帕善大师,”邓知秋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一切都按您说的,办……办妥了。”
被称为“帕善”的暹罗老者,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看似浑浊,深处却仿佛有星河流转,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与蔑视众生的冷漠。他的目光没有在邓知秋身上停留哪怕一秒,而是直接转向了身旁的普拉颂。
紧接着,他用沈凌峰完全听不懂的暹罗语,和普拉颂叽里呱啦地交谈起来。
沈凌峰虽然听不懂内容,但他能看懂两人的神态。
帕善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在盘问。
而普拉颂,这位在邓知秋和庄文柏面前高傲冷漠的降头师,在帕善面前却像一个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地回答着问题,没有丝毫隐瞒。
期间,普拉颂解开了怀中的布包,将那件加持了高僧愿力的橘黄色僧衣,以及那个装着魔舍利的黑色木盒,都取了出来,双手呈递给帕善过目。
帕善伸出那只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个黑色的木盒,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与贪婪。
他点了点头,又对普拉颂说了几句什么,普拉颂这才将东西重新小心翼翼地包裹好。
做完这一切,帕善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到早已汗流浃背的邓知秋身上。
“邓先生,你做得很好。”他那非男非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温度,“港岛有句老话,叫‘有功必赏’。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间,你再来这里。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按照约定,交到你的手上。”
“真的?!”听到这话,邓知秋的脸上瞬间被狂喜所淹没,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哈腰,“多谢帕善大师!多谢帕善大师成全!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以后您在港岛有任何差遣,我邓知秋愿为您做牛做马!”
“去吧。”帕善似乎懒得再听他的奉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是!是!我这就走,不打扰两位大师休息!”邓知秋如蒙大赦,又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这才满脸喜色地倒退着走出了船舱,动作轻快地跳下渔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码头的夜色之中。
他也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得到帕善大师的承诺。
有了两位大师的帮助,那些他曾经失去的财富,那些失去的尊严和地位,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