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血压惊魂
金有根从来没跟李岗提过,自己当年是杭外出来的。
更没说过,那个头发剃得锃亮、一脸严肃坐镇英语考场的主考官,就是他高中最后两年的班主任吴敬山老师。
当年在校读书时,他是吴敬山亲手提拔的英语课代表。
虽说算不上年级顶流的得意门生,但师生俩交情极深,**晚自习后躲教学楼后墙根,共用一个火柴点烟,用英语闲聊校内琐事,是旁人看不懂的私交**。
熟人好办事这句话,浮沉半生、看透人情世故的金有根,比谁都清楚通透。
吴老师就算不刻意放水袒护他,总也不至于故意挖坑刁难。
可这些挤破脑袋的考生求都求不来的专属优势,金有根这四天里,逼着自己刻意摒弃,半点不去念想。
他指尖掐进掌心肉里,攥紧拳头暗自发狠立誓。
这次恢复后的首届高考,他要纯凭自己熬出来的真本事,考出人样。
分毫都不沾昔日师生情面的红利。
可他再怎么刻意回避、自我割裂,也绕不开一个戳破本质的残酷事实。
吴敬山太了解他了。
从他遇事容易急躁的心性脾性,到短板固定、优势极强的英语底子,简直门儿清,分毫不差。
考场之上,面对其余陌生考生,考官要斟酌口音、辨别功底、权衡答题水准。
可面对金有根,吴敬山根本不用耗费心神摸底揣测。
省去考官心底那种摸不清底细、不敢随意打分的顾虑,这本身就是旁人没有的隐形底气。
更何况离校插队乡下整整四年,他从未断过师生往来。
每次获批回杭州探亲三日,不管刮风下雨,他必绕路到老校区教工宿舍登门拜访。
俩人定下专属规矩,见面闭口不谈柴米油盐的中文琐事,开口全程纯英文交流。
吴敬山会拿着音标卡片,贴着他喉头,感受震动偏差,逐词纠正连读重音、口语语调,严苛程度远超在校时期。
金有根扎根泥土四年依旧扎实过硬的口语功底,放眼本场县域考生,无人能及。
想到这一桩桩旧事,金有根胸腔里萦绕多日的莫名忐忑,瞬间消散一空。
他脊背筋骨悄然挺直,原本紧绷塌陷的肩线彻底舒展。
胸腔起伏平缓均匀,积压多日的焦虑尽数散去,应试自信心直接拉满顶点。
这场决定命运的英语考试,稳了。
考场实况一如他预判那般顺遂。
笔尖摩擦牛皮试卷的沙沙声连贯不停,节奏平稳从无停顿。
老式广播电流杂音刺耳,可标准英式听力清晰入耳,每一个连读虚词、答题关键词都精准抓进耳中。
阅读理解题干直白,考点全是他常年深耕的题型,一目两行便能锁定答案。
就连本届考生全员叫苦最难的思辨类英语作文,他提笔衔接流畅,句式高级,写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句号落笔,指尖放下钢笔的刹那,金有根心底已然笃定。
本次英语成绩绝不会差,甚至能碾压县域绝大多数考生,拿到拔尖高分。
可当夜集体大通铺宿舍的氛围,和他的舒心笃定截然相反,压抑到令人窒息。
同住的七名下乡考生,要么临场心态崩盘发挥失常,要么文化课底子薄弱,整场考试答得一塌糊涂。
一个个耷拉着肩膀背靠土墙,面色灰败,垂着眼帘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熬到后半夜,这群人彻底破罐子破摔,索性摆烂放纵。
搪瓷缸磕碰土炕的脆响、怒骂考题太难的嘶吼、哭腔抱怨命运不公的声响交织叠加,嘈杂刺耳直钻颅腔。
金有根早提前做好了安眠防备。
他从上衣内兜掏出提前揉至绵软吸水的脱脂棉花,大小刚好塞满耳道,隔绝大半外界杂音,是他备考夜夜摸索出的安神法子。
任凭宿舍内吵得天翻地覆,他闭眼调息,安安稳稳睡够整宿,此法屡试不爽。
隔日凌晨,天边刚破开一抹鱼肚白,晨雾裹着凉意漫进宿舍木窗。
金有根准时睁眼,通体轻松舒展,精气神饱满到极致,状态好到抬脚就能原地起跳。
转头再看昨夜闹事哀嚎的几名同住考生,模样凄惨不堪。
全员熬得双眼布满猩红血丝,眼下挂着厚重青黑眼袋,长期熬夜加上心绪郁结,脸色蜡黄干瘪。
哪怕只是轻轻抬身打一个哈欠,身子都跟着虚浮晃动,精神气力差到极点。
今日全员统一项目:高考政审体检。
体检定点场地,设在县域公立人民医院主楼。
天色大亮后,全县集结的数百名考生排成绵长长队,心口揣着同款惶恐,结伴往医院方向步行赶路。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刻着一条铁律。
高考笔试分数再高、排名再靠前,只要体检一票否决,一切全部归零。
刚踏入医院铁门门槛,金有根迎面撞见晨起晨练的吴敬山。
老人身着洗得发白起球、领口磨破边角的蓝色纯棉运动服,右手拎着装毛巾搪瓷杯的粗布布袋,鞋底沾着路边青草露水。
素来冷面严肃的吴敬山,望见金有根的瞬间,眉眼化开冷意,露出极淡的温情笑意。
他快步贴近人群侧边,压低嗓音,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开口通报。
“你小子底子没丢,表现极佳。”
“整场口语考试,唯独mittee委员会这个单词重音后置读偏,余下朗读、问答、拓展叙述零失误。”
“最后十分钟即兴英文评述,逻辑语速双在线,直接把外市调来的两名外派考官听愣折服。”
“三名考官独立打分封存,均分核算完毕,英语口语满分5分,你稳稳拿下。”
滚烫暖意瞬间直冲金有根心口,鼻尖微微发酸,他躬身低头,正要出声郑重道谢。
吴敬山抬手利落摆手,直接打断他的客套话语,神色瞬间重回公事公办的严谨。
“千万别自作多想,更不要对外传言我给你开后门徇私。”
“本次考官三人分权,独立阅卷独立计分,互不干涉打分。”
“哪怕我执意给你满分,另外两名考官压低分值,最终均分依旧好看不了。”
“你能拿下满分,靠的是四年从未荒废的口语硬实力,和师生情面毫无关联。”
金有根抬眸对视,撞进吴敬山坦荡真诚、毫无私心的眼底。
心底焦虑尽数消融,只剩暖意与光亮。
下乡插队吃苦四年,备考熬过无数孤灯长夜。
一路逢凶化吉,偶遇之人尽数心存善意。
他心底默然轻叹,或许这就是天时缘分。
是老天爷有意成全,帮他踏平阻碍,圆深埋数年的大学求学梦。
抬脚走进医院主楼内部,场内布置远超金有根预想严苛。
全院除急诊接诊通道保留运转、救治急症百姓外,其余内科外科全科关停日常接诊业务。
全院在岗医护分班编组,全员抽调值守高考专属体检岗。
狭长水泥走廊挤满高矮不一的考生,空气混杂消毒水味、汗味、粗粮饭发酵味道,闷得人胸口发闷。
众人扎堆低头交耳,反复打探体检扣分红线,每一句闲聊,都裹着藏不住的惶恐不安。
谁都害怕临门一脚出错,葬送好不容易等来的高考机会。
体检正式核验之前,县里招考办工作人员手持油印纸质纪律文件,站在台阶高处扯开嗓子喊话。
语气铿锵锋利,字字严肃,震慑全场躁动人群。
“在场所有考生听清!”
“体检是高考录取终审最后一关,效力等同于笔试总分,核验把关等级顶级严格,半点猫腻不容存在!”
工作人员停顿两秒,环视全场发白的人脸,再度拔高音量加重威慑。
“本年度全国高考扩招收紧,县域录取名额断崖缩减,稀缺程度空前绝后!”
国家择优招录德智体全方位健康优质生源,绝不收录成绩拔尖、身体带病的体弱书呆子。
色盲、心肺异常、血压超标、慢性脏器疾病,任意一项不合格,直接当场刷除建档,不予投档录取!
金有根立身拥挤人群之中,听完规则,后颈汗毛不自觉竖起,心底骤然发紧下沉。
他余光环顾四周,周遭大半考生尽数面色泛青白,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全员心态紧绷。
金有根心里拎得清清楚楚,体检项目有轻有重,门槛高低分明。
视力身高体重外形筛查,容错率极高,只要不是全色盲、重度弱视、肢体残缺,均可合规通过。
可内科脏器触诊、抽血肝功、心肺听诊,容错率为零,细微病灶直接淘汰。
而全场老生考生人人谈之色变、最惧怕翻车的项目,当属血压检测。
前面流水线式体检流程,金有根走得格外顺畅,毫无波折。
测身高体重、辨色视力、胸片透视、心肺初听,在岗医护看完登记表,全部淡淡点头批注合格。
没有盘问过往病史,没有叫停复检,没有任何负面批注。
悬在心口大半日的巨石缓缓落地大半,他暗自松气,只剩最后两项核验,体检便可圆满收官。
可命运陡变,猝不及防。
轮到坐位血压检测工位时,一盆刺骨冰水,当头浇落,直击心神。
坐诊中年女医生戴好胶皮听诊耳麦,指尖捏紧老式水银血压计帆布袖带,熟练缠裹金有根上臂。
匀速挤压气囊升压,水银柱晃晃悠悠上浮,定格刻度居高不下,久久回落乏力。
女医生抬眼紧盯玻璃刻度表盘,眉头瞬间死死拧成川字沟壑。
眼神诧异叠加凝重,语气直白刺耳,当众出声宣判数值。
“不对劲,血压偏高严重,收缩压将近150,远超青年考生合格标准红线。”
短短一句话,宛若惊雷炸响在金有根耳畔耳膜。
他浑身躯体瞬间僵直僵硬,四肢血液仿佛一瞬冻结。
额角冷汗顺着下颌线快速滑落,浸透脖颈旧布衣领口,后背整片内衬衣物被虚汗浸透,黏皮肉刺骨发闷。
十指无意识死死蜷缩,掌心掐出月牙红印,掌心冷汗源源不断外渗。
他早预判高考路途必有坎坷波折,从不敢奢望一路顺风顺水。
可他做梦都没有预判到,绝杀劫难来得如此突兀,如此致命。
关卡不卡在笔试难度,不卡在政审家世,偏偏卡死在最不起眼的体检血压上。
真正击穿他心神底气的,从来不是血压超标这一个结果。
而是这二十四年来,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正规测量血压。
他完全不清楚自身基础体质数值。
无法判定此刻高压,只是高考重压、体检恐慌催生的临场应激性升高。
还是常年下乡重体力劳作、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病根,本身就是原发性高血压。
若是临场紧张所致,平复心绪便可复测过关,尚有转机余地。
可若是先天本体血压超标,那本次高考,彻底宣判作废。
一念及此,一只无形冰冷大手狠狠攥紧他跳动剧烈的心脏。
胸腔缺氧发闷,呼吸滞涩疼痛,连大口换气都做不到。
四年乡下插队挖土扛粮,日晒雨淋咬牙硬熬。
夜夜煤油灯啃课本背单词,舍弃休息闭关备考。
好不容易抓住恢复高考的唯一救命机会,笔试发挥超常,口语满分保底。
大学殿堂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倘若败在血压一项,惨遭淘汰除名。
他该如何自愈释怀?
该如何面对省吃俭用供他备考的乡下家人?
该如何回应一路开导帮扶他、笃定他能上岸的吴老师一众师长?
这一刻,金有根彻底参悟通透。
人世间最极致的悲惨,从来不是前路漆黑、一无所有、毫无希望。
而是上天亲手把光明前程递到掌心,让你拼尽全部力气奔赴高光。
就在登顶临门最后一步,毫不留情狠狠拖拽下坠。
摔得粉身碎骨,美梦破碎,无力翻盘。
这种云端直坠泥底的落差绝望,远比吃苦受累,更磨人心性,摧垮意志。
女医生阅考生心态无数,看着他面色惨白如纸、躯体控制不住轻颤的模样,心底了然心软。
她抬手轻拍金有根紧绷僵硬的肩头,放缓语调宽慰疏导。
“小伙子别慌,大概率是考前思虑过重,交感神经兴奋升压。”
“你离开内科诊室,去庭院通风处慢走透气,小口喝温白开调息,放空杂念静养半小时。”
“时限到了回来复测,心态放平,才有过关机会。”
金有根麻木点头应声,双腿虚浮发软,借力挪步走出密闭体检诊室。
整个人如同被抽空精气神的瘪皮球,脊背垮塌,连抬头仰望天空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他缓步挪至门诊楼外侧露天花坛边,余光满目皆是顺遂离场的考生。
同龄人眉眼舒展笑意轻快,结伴讨论考完后的休憩安排,收拾随身物品结伴离校。
一派前程大好、万事顺遂祥和景象,刺得金有根眼球发酸发胀。
他不敢长久对视这份轻松顺遂。
生怕多看一眼,压抑心底的崩溃情绪,当众彻底失控失态。
他猛地转身快步绕行,躲到花坛背光死角,一处无人往来的僻静角落。
双膝弯曲下蹲环抱双腿,低头埋入膝盖,只想隔绝外界一切声响,独自平复翻涌滔天的心绪。
时值暮春枯青交替时节,院内乔木树叶尽数落尽,新叶尚未抽芽。
干枯扭曲灰褐色枝桠突兀刺向灰蒙蒙天空,萧瑟冷清氛围感扑面而来。
几只灰皮麻雀落脚枯枝,叽叽喳喳聒噪嬉闹,生命力鲜活刺眼。
远处树梢零星野鸟,时不时发出几声拉长凄厉鸣叫,反衬庭院角落愈发死寂孤寂。
冷风穿堂掠过,灌进袖口衣摆,凉意直侵骨头。
金有根凝望着满目枯寂枝桠,思绪不受控制翻飞拉扯。
想起田埂插秧、挑粪负重的插队苦寒日夜。
想起寒夜无暖、煤油微光、刷题备考的孤熬时光。
想起英语考场下笔从容、稳拿满分的底气笃定。
想起吴老师公私分明、真心成全的师长温情。
想起自己夜夜描摹、心心念念的大学校园光景。
所有滚烫向往、半生期许,眼下似乎都要因一串超标血压,彻底化为泡影。
负面杂念疯狂钻入脑海,最坏结局反复放大。
他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心神濒临崩盘。
倘若半小时后复测,血压依旧居高不下,彻底不合格该怎么办?
难道这辈子,就要永久困在贫瘠乡下田地之中,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永无出头逆袭之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