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特种弹

    凌晨,仰光城北的阵地上一片死寂。

    黄璟站在临时搭建的观察哨上,举着望远镜盯着前方。

    “均座,炮兵团准备好了。”

    阿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周边莫名的冷。

    “克虏伯呢?”

    “在炮位那边,亲自盯着。”

    黄璟放下望远镜,掏出怀表,理查德送的那块,表盖上刻着“胜利”两个字,指针指向三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封电报——新一军被调回国内了。

    五十多万鬼子从北到南全线压上,许昌丢了,洛阳告急,长沙告急,衡阳被围,面对这种情况,上峰仅说了八个字:“国内吃紧,望速决仰光。”

    速决,说得轻巧。

    河边正三这老疯狗如今是想尽一切办法要留住自己,自己敢撤,他就敢咬上来,不解决眼前心头大患,速决?拿什么速决?

    “均座。”龙文章从战壕另一头摸过来,身上全是露水,头发湿漉漉的,“虞啸卿那边准备好了,要杀的突击队也到位了。”

    “伤亡呢?”

    “东线昨天又伤了五十多个,踩地雷的,西线好一点,但码头那边的鬼子火力太猛,海正冲说至少得再调两个连上去。”

    黄璟没说话,掏出烟点了一根。

    龙文章蹲在旁边,也点了一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蹲在战壕里抽烟。

    “死啦死啦。”黄璟忽然开口。

    “嗯。”

    “你说,河边正三这会儿在干什么?”

    龙文章想了想:“大概也在抽烟。”

    黄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但眼睛里有光。

    “也许吧。”

    三点五十八分。

    “均座,到点了。”阿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璟把烟掐灭,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右手。

    “开炮。”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百多门各种口径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到仰光城北的鬼子阵地上,炸得火光冲天,大地在颤抖,空气在撕裂,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克虏伯站在炮位上,亲自指挥射击,他的脸被炮口的火光映得通红,眼睛盯着前方,嘴里喊着口令:“左修两度!放!右修一度!放!”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打出去,炮管热得发红,装填手戴着厚手套才能碰。

    “克虏伯,省着点打!”李乌拉在旁边喊,“炮弹不多了!”

    “省什么省?”克虏伯头也不回,“均座说了,把炮弹全打光!不留后手!”

    李乌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啊,不留后手,打下来,就有后手,打不下来,留后手也没用。

    四点整,三发信号弹升上天空——红色、绿色、白色,在最高处猛地绽放,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全军出击!”黄璟下令。

    东线,龙文章第一个跳出战壕。

    “弟兄们,跟我冲!”他端着冲锋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身后,上千名战士跟着他涌出战壕,像潮水一样漫过被炮火犁过的焦土。

    鬼子的阵地上还冒着烟,战壕被炸塌了好几段,沙袋散了一地,但还有活着的鬼子,从废墟里爬出来,端着枪乱射。

    “不辣!左边!”龙文章喊。

    不拉带着突击队冲向左翼,手榴弹在鬼子中间炸开,炸得他们鬼哭狼嚎,豆饼跟在不辣后面,腿在发抖,但手里的枪没停过。

    “豆饼,抖什么抖?”不辣回头骂了一句。

    “我没抖!”豆饼咬着牙,“是地在抖!”

    “地抖个屁!是你腿在抖!”

    豆饼不说话了,继续开枪。

    西线,虞啸卿光着脚站在废墟上。

    鞋早就脱了,袜子也脱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碎玻璃扎进脚底,疼得钻心,但他没停。

    “跟上!”他喊,声音在夜风中飘出去很远。

    士兵们跟着他光脚踩在废墟上,碎玻璃、钉子、碎砖、瓦砾,每一脚都疼,有人被划破了脚底,血淌出来,染红了碎砖。

    有人踩到了钉子,闷哼一声,拔出来继续走,没人吭声。

    “师座,前面有鬼子机枪!”海正冲喊。

    虞啸卿抬头,看见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废墟后面的断墙上,枪口对着这边,子弹打在碎砖上,溅起一蓬灰。

    “迫击炮!”他喊。

    一发迫击炮弹飞过去,落在机枪旁边,炸开了花,机枪手被炸飞了,副手也被炸伤了,机枪哑了。

    “冲!”

    虞啸卿第一个冲上去,光脚踩在碎玻璃上,血脚印一个接一个。

    北线,黄璟亲自带队冲锋。

    他端着枪,跑在最前面。

    阿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边跑边记——这是他养成的习惯,哪怕在战场上,也要把每一个细节记下来。

    “均座,前面有条战壕!”阿译喊。

    黄璟跳进战壕,脚踩在泥水里,冰凉刺骨,战壕里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撤走的鬼子,看见他冲进来,端起刺刀就捅。

    黄璟侧身躲过,一枪托砸在鬼子脑袋上,然后补了一枪。

    另一个鬼子从侧面冲过来,阿译抬手就是一枪,打中了鬼子的肩膀,鬼子惨叫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被身后的战士一刺刀捅了个对穿。

    “好。”黄璟说。

    阿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打中敌人,他的手在发抖,心跳得厉害。

    “别愣着,跟上!”

    阿译回过神,跟着黄璟继续往前冲。

    城内,要麻趴在地下通道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小时了。

    通道里又黑又湿,头顶上时不时有水滴下来,滴在他的脖子里,凉丝丝的。老鼠从他脚边跑过,他连动都没动,身后的突击队队员也趴着,呼吸声压得极低。

    “要麻哥,什么时候动手?”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

    “等信号。”要麻头也不回,“炮声停了就动手。”

    炮声还在响,但比刚才稀疏了,克虏伯的炮弹不多了,得省着打。

    要麻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四点二十分,距离总攻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快了。”他喃喃自语。

    仰光总督府地下室里,河边正三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战报,手在微微发抖,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将军,北线城外防线被突破,敌军正在向护城河推进。”

    “东线呢?”

    “东线也在激战,敌军火力太猛,前沿阵地损失惨重,守军一个中队长请求撤退,被联队长当场枪毙了。”

    “西线?”

    “西线敌军已经攻入码头区,守军正在巷战,码头仓库那边着火了,火势很大,弹药库怕是保不住。”

    河边正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高兴,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的光。

    “黄璟急了。”他喃喃自语,“不过他胃口倒是不小。”

    “将军,要不要把预备队调上去?”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

    “不。”河边正三摇头,“让他攻。”

    参谋长愣住了:“将军,再不调预备队,城外防线就全丢了,北线已经被撕开了三道口子,东线也在退,西线码头区已经丢了三分之一——”

    “丢了就丢了。”河边正三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喝了一口,“他攻得越猛,消耗越大,炮弹、子弹、手榴弹,还有他的兵,等他攻不动了,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可是将军,大本营那边——”

    “大本营?”河边正三放下碗,冷笑一声,“大本营要的是时间,多拖一天,国内就少一分压力。你知道‘一号作战’打到现在,我们推进了多少吗?六百公里。

    六百公里,用了不到两个月,只要再给我们两个月,大陆交通线就能全线贯通。”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仰光往北划,越过敏建,越过曼德勒,越过腊戌,越过滇西,一直划到中原大地。

    “而我们,我们就是那颗钉子,钉住新八军,钉住黄璟,钉住这支华夏装备最好、最能打的部队。他们在这里多待一天,国内就少死几万人。这个账,你会算吗?”

    参谋长低下头。

    “传令下去。”河边正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能撤多少撤多少,撤不回的进入掩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还击。”

    “是。”

    他转身要走,河边正三又叫住他。

    “等等。把那些华侨集中起来,一半推到城外阵地,一半留在城墙上,铁丝网后面再拉一道,别让他们跑了。”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将军,昨晚有几个华侨想跑,被哨兵打死了,他们的家属闹了起来,场面很不好看。”

    “闹?”河边正三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刀,“谁闹,枪毙谁,告诉他们,想活命,就好好当盾牌,等仗打完了,自然放他们走。”

    “可是——”

    “没有可是。”河边正三打断他。

    参谋长低下头:“是。”

    他走了。

    屋里只剩下河边正三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特殊弹使用申请”,他已经签了字。

    毒气弹。

    红弹、黄弹、绿弹,仓库里堆了一百多箱,他本来不想用,因为用了,就意味着彻底撕破脸,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黄璟。”他喃喃自语,“你不是想快吗?我偏不让你快。”

    窗外,天快亮了。

    北线,黄璟站在被炸塌的机枪巢上,举着望远镜看前方。鬼子的城外防线已经被撕开了口子,战士们正在清理阵地,现在就剩下一些水泥堡垒在做最后抵抗。

    “均座,鬼子都撤到堡垒里去了。”阿译跑过来,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泥和汗,“他们开始有序放弃阵地,不像是溃退,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倒像是主动收缩。”阿译翻开笔记本,“东线那边也是这样,鬼子打得很有章法,边打边撤,没有乱。”

    黄璟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一会儿。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撤得太快了。”黄璟跳下机枪巢,蹲下来摊开地图,“河边正三不是轻易认输的人,曼德勒的冈部还知道死扛,他比冈部更狡猾,怎么会这么快就放弃城外防线?”

    他盯着地图,手指在仰光城北的几个关键位置点来点去。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上——化工厂,那里地势高,能俯瞰整个城北,是天然的炮兵观测点,鬼子没有在那里布置重兵,只放了一个小队。

    “他故意的。”黄璟喃喃自语,“他故意把城外防线让出来,把咱们放进去,然后——”

    “然后什么?”阿译问。

    黄璟没回答。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黄璟抬头,看见几个战士从战壕那边跑过来,脸上带着愤怒和无奈。

    “均座!均座!”一个排长跑过来,气喘吁吁,“鬼子把老百姓推出来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千人,他们还打了横幅!”

    黄璟猛地站起来,举起望远镜。

    晨雾中,他看见一群人影从鬼子的阵地后面涌出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被绳子拴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他们身后是端着刺刀的鬼子兵,枪口对着他们的后背。

    横幅是用白布做的,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黄璟,喜欢我的礼物吗?”

    黄璟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均座,怎么办?”阿译小心翼翼地问。

    黄璟没回答。

    他蹲下来,重新看地图,手指在城北画了一个圈。

    河边正三把平民推出来,就是把一道无形的墙挡在前面,自己敢开枪,国内那些蛀虫就能把他告倒;自己不开枪,就只能停下来。

    “传令下去。”他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停止进攻,就地修筑工事。”

    “均座,不攻了?”

    “不攻了。”黄璟把望远镜递给阿译,转身朝指挥部走去,“把龙文章和虞啸卿叫来,开会。”

    一刻钟后,指挥部里坐满了人。

    龙文章浑身是泥,裤腿湿透了,鞋上全是泥点子,他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掏出烟来点,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跑得太猛。

    虞啸卿光着脚,脚底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他坐在椅子上,把脚搁在另一个弹药箱上,面无表情。

    “河边正三把平民推出来了。”黄璟开门见山,“至少上千人,挡在北线阵地前面。”

    “这些鬼子都一个尿性。”龙文章骂了一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均座,让克虏伯打几发试试?”不辣在门口喊,“炸死几个老百姓,总比让弟兄们送死强。”

    “不行。”虞啸卿开口了,声音很冷,“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国内那些人的口水能淹死咱们,尤其是何敬之那边,正愁找不到把柄。”

    “那怎么办?”龙文章站起来,来回踱步,“上峰催得急,咱们可没有时间耗。”

    黄璟没说话,点了一根烟,盯着地图。

    “均座,要不——”阿译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让理查德出面?找蒙巴顿施压?鬼子用平民当盾牌,这是违反国际公约的。”

    “国际公约?”龙文章冷笑一声,“鬼子什么时候在乎过国际公约?金陵三十万人,他们在乎了吗?”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黄璟。

    黄璟弹了弹烟灰,终于开口了。

    “河边正三想拖,那就让他拖。”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仰光城北画了一条线。

    “第一,停止正面强攻,改为夜间渗透,用小股部队摸进去,一点一点地拔掉鬼子的火力点,不辣,这事交给你。”

    “第二,要麻,你带突击队继续从下水道摸进城内,找到河边正三的指挥部位置,小野那边有情报,但不够详细,需要你自己去看。”

    “第三,虞啸卿,你负责西线,码头区必须尽快拿下,那是我们的补给通道,拿不下来,咱们后面的仗没法打。”

    “第四,龙文章,你负责东线,那边的雷场太密,工兵营排不完,就用炮轰,把雷场炸开一条路,哪怕炸出一条缝也行。”

    四个人同时站起来:“是!”

    “还有——”黄璟顿了顿,“告诉克虏伯,炮弹省着点打,咱们的补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省一颗是一颗。”

    散会后,黄璟一个人站在窗前。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仰光城的方向。城里的建筑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佛寺的金顶闪着光,钟楼的轮廓清晰可见。

    “河边正三。”他喃喃自语,“你出招,我接着。”

    仰光城里,河边正三也在看地图。

    “将军,敌军停了。”参谋长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三线都停了,他们开始修工事。”

    河边正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不是轻笑,是真的笑了。

    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参谋长从来没见他笑得这么大声,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河边正三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好一个黄璟。”

    “将军,那我们——”

    “耗。”河边正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耗,我也耗,看谁先撑不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参谋长。

    参谋长接过文件,手在发抖:“将军,毒气弹——”

    “我知道是什么。”河边正三打断他,“不用你提醒。”

    “可是将军,一旦用了,国际舆论——”

    “国际舆论?”河边正三转过身,看着他,“等我们输了这场仗,舆论再好有什么用?安排下去吧。”

    参谋长低下头:“是。”

    他转身走了。

    河边正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

    “黄璟。”他喃喃自语,“你是个好对手。可惜,你生在了一个不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