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李冰的信

    海正冲带人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山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的尸体和卡车的残骸,有的还在烧,黑烟直冲天际。

    “李冰呢?”海正冲抓住一个正在撤退的士兵。

    那士兵满脸是血,指了指山路尽头:“在那边……团长断后,让我们先走……”

    海正冲带着人往前跑。

    跑了大概两百米,看见李冰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的枪还在冒烟,脚边散落着十几个空弹壳,他的左腿裤子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李冰!”海正冲跑过去,蹲下来看他,“伤哪了?”

    “腿。”李冰咬着牙,脸色白得像纸,“弹片,不深,但走不了。”

    海正冲撕开他的裤腿,看见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血还在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止血带!”海正冲回头喊。

    一个士兵递上止血带,海正冲手忙脚乱地给李冰扎上,扎得太紧,李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轻点。”他说,“你想把我腿勒断?”

    “断了也比丢了强。”海正冲把他扶起来,架在肩上,“走,回去。”

    李冰想自己走,腿一落地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坠,海正冲撑住他,对旁边的士兵说:“过来搭把手。”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李冰,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又传来枪声。

    “还有鬼子?”海正冲回头。

    “几个残兵,不用管。”李冰说,“快走,他们追不上。”

    队伍加快速度往回撤。

    李冰被架着,腿在地上拖着,每走一步都疼得冒汗,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手在抖,抖得厉害。

    “李冰,别撑着了。”海正冲说,“疼就喊出来,没人笑你。”

    “喊什么喊。”李冰咬着牙,“我又不是娘们。”

    海正冲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

    虞啸卿站在营地门口,来回走。

    从海正冲带人走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远处的枪声早就停了,但人还没回来。

    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把地上的土都踩实了。

    “师座,您别走了。”旁边的参谋忍不住说,“您走得我眼晕。”

    虞啸卿瞪了他一眼,继续走。

    又过了半个时辰,远处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士兵,然后是海正冲,然后——

    虞啸卿看见了李冰。

    李冰被两个人架着,左腿拖在地上,裤子上全是血,他的头低垂着,像是晕过去了,又像是在忍着疼。

    虞啸卿跑过去。

    “李冰!”

    李冰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见虞啸卿,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师座,您怎么来了?不是不让您送吗?”

    虞啸卿没理他,蹲下来看他的腿。止血带扎得很紧,血已经止住了,但裤子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

    “伤到骨头没有?”他问海正冲。

    “不知道。”海正冲摇头,“得让医生看。”

    “那还愣着干什么?抬回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李冰抬上担架,李冰躺在上面,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说:“师座,您背过我没有?”

    虞啸卿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

    “那您背我一回呗。”李冰笑了,“担架颠得慌。”

    虞啸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李冰从担架上扶起来,背在背上。

    李冰趴在他背上,胳膊搭在他肩上,像一袋软塌塌的面粉。

    “师座,您瘦了。”李冰说。

    “闭嘴。”虞啸卿背着他往前走,“省点力气。”

    李冰不说话了,闭上眼睛。

    虞啸卿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背上的重量不轻,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的士兵们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到了营地,陈舒已经等着了。

    她看见李冰的腿,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慌,她让人把李冰抬进帐篷,开始准备手术。

    “弹片取出来就行,骨头没断。”她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但伤口感染了,得清创。”

    虞啸卿站在帐篷外面,等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看了又看,信封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发软,边角磨毛了。

    海正冲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海正冲。”虞啸卿忽然开口。

    “在。”

    “你说,李冰那信里写的什么?”

    海正冲想了想:“大概是……让他娘别惦记。”

    虞啸卿点了点头,把信放回口袋。

    手术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陈舒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些疲惫,但表情是放松的。

    “没事了。腿保住了,养两个月就能走路。”

    虞啸卿点了点头,走进帐篷。

    李冰躺在床上,腿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睁着,他看见虞啸卿,咧嘴笑了。

    “师座,您那信呢?”

    虞啸卿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

    李冰接过来,看了看,忽然把它撕了,纸片从他手里飘落,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

    “不用寄了。”他说,“我活着,自己回去。”

    虞啸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但眼睛里有光。

    “行。”他说,“你自己回去。”

    李冰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虞啸卿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军校里第一次见到李冰。

    那时候李冰十八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站在队列里,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教官问他“你为什么当兵”,他说“打鬼子”。

    教官又问“你打过鬼子吗”,他说“没有,但我爹打过”。

    教官问“你爹呢”,他说“死了,死在东北”。

    教官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你替你爹接着打”。

    那时候虞啸卿站在队列的另一头,听见了这段话。

    他记住了李冰。

    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

    ——————

    第二天一早。

    李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还活着。

    活着真好。

    他试着动了动左腿,疼,但能动,这说明腿还在,没被锯掉。

    “醒了?”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李冰转过头,看见虞啸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着热气。

    “师座,您怎么在这?”

    “等你醒。”虞啸卿把缸子递给他,“喝点粥。”

    李冰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稠稠的,里面还有几片肉,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舍不得咽。

    “师座,那封信呢?”

    “你不是撕了吗?”

    “我说的是我写的那个。”李冰放下缸子,“您看了吗?”

    虞啸卿沉默了一会儿。

    “看了。”

    “写的啥?”李冰问,“我自己都忘了。”

    虞啸卿看着他,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那封信写了什么,每一个字都记得。

    “师座,我娘眼睛不好,您帮我多寄点钱回去。”

    “师座,张立宪死的时候,您哭了吗?我没哭,但心里疼。”

    “师座,虞师没了,但咱们还在,您在哪,我就在哪。”

    他把这些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说:“你写你娘眼睛不好,让你多寄钱。”

    “还有呢?”

    “还有你说张立宪死的时候,你没哭。”

    李冰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腿。

    “张立宪那家伙,比我还能打。”他说,“他死了,我难过,但哭不出来,可能是眼泪早就流干了。”

    虞啸卿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

    “李冰。”虞啸卿背对着李冰,声音有些哑,“张立宪死的时候,我哭了。”

    李冰愣了一下。

    “我没让人看见。”虞啸卿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战壕里,哭了很久。”

    李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师座。”他说,“您别说了。”

    虞啸卿转过身,看着他。

    “你那封信,我留着,你说不用寄了,但我留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已经被撕成碎片,又被他一片片粘好了,胶水干了,纸皱巴巴的,但字还能看清。

    李冰看着那张纸,眼眶红了。

    “师座,您这是……”

    “留着。”虞啸卿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等你老了,给你孙子看,告诉他,他爷爷当年是个英雄。”

    李冰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笑了。

    “师座,您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虞啸卿也笑了,“你不是说我婆婆妈妈吗?”

    “您那叫婆婆妈妈吗?您那叫……叫……”

    李冰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虞啸卿没等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粥喝完,好好养伤,仗还没打完,你还得跟我去打仰光。”

    “是。”李冰说。

    虞啸卿走了。

    李冰躺在床位上,看着帐篷顶,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里全是虞啸卿刚才说的话——“等你老了,给你孙子看。”

    孙子。

    他忽然笑了。

    自己连媳妇都没有,哪来的孙子?

    但想想也挺好的。

    老了以后,坐在院子里,给孙子讲打鬼子的故事。孙子问“爷爷,您杀了多少个鬼子”,他就说“数不清了”。

    然后孙子说“爷爷真厉害”,他就笑了。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老家。

    他娘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在缝衣服。他走过去,喊了一声“娘”,他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腿怎么了?”

    “没事,蹭破点皮。”

    他娘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觉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