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胜利村

    腊戌城拿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黄璟站在城门口,看着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城墙,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龙文章凑上来,贱兮兮地问:“均座,想啥呢?是不是觉得这城打得忒容易了点?”

    黄璟瞥他一眼:“容易?你知道咱们打了多少炮弹?”

    “多少?”龙文章问。

    黄璟没回答,转头看向城里。

    到处都是废墟,到处是弹坑,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味。远处,几个弟兄正在打扫战场,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枪响——那是给没死透的鬼子补枪。

    “均座,您进城歇会儿吧。”阿译走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指挥部已经收拾出来了,就在鬼子原来的司令部。”

    黄璟点点头,跟着阿译往里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问:“烦了他们呢?”

    “在城里搜缴战利品呢。”阿译说,“要麻和不辣带着人搜了好几个地方,找了不少好东西。”

    “好东西?”黄璟来了兴趣,“什么好东西?”

    阿译挠挠头:“听说有鬼子军官藏的清酒,还有几箱罐头。不辣已经开了两瓶,说是要庆祝。”

    黄璟哭笑不得:“仗还没打完呢,庆祝什么?”

    阿译嘿嘿笑:“均座,您就让他们高兴高兴吧。打了好几天,弟兄们都没合眼,就等着这一口呢。”

    黄璟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等到了指挥部,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不辣的嗓门最大,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我跟你们说!今儿个老子砍了五个鬼子!五个!一刀一个,那叫一个痛快!”

    “得了吧你。”要麻的声音传出来,“你砍的那五个,三个是已经死了的,一个是半死的,就一个是活的,还让你砍了三刀才砍死。你还好意思说?”

    “那咋了?”不辣不服气,“死了的也算!砍死了就是砍死了!”

    “那是人家豆饼先打伤的!”要麻笑骂,“你抢人头还有理了?”

    黄璟推门进去,就看见不辣满脸通红地蹲在桌上,一手端着搪瓷缸子,一手比划着砍人的姿势。

    要麻靠在墙上,笑得前仰后合。

    豆饼蹲在角落里,抱着一箱子罐头,脸上笑嘻嘻的。

    孟烦了拄着拐杖坐在一旁,嘴上叼着根烟,一脸的嫌弃。

    “均座!”不辣从桌上跳下来,差点摔一跤,“您来得正好!来来来,喝一杯!鬼子军官藏的清酒,好东西!”

    黄璟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甜的,像米酒,度数不高,但胜在好入口。他点点头:“不错,比咱们的白酒差远了,但还能喝。”

    “那可不!”不辣又给他倒了一杯,“均座,您不知道,那鬼子军官藏了好几箱呢!咱们全搬回来了!够喝好几天!”

    “几天?”黄璟瞪他一眼,“明天还要行军呢,喝多了误事。”

    不辣缩缩脖子,讪讪地笑。

    孟烦了在旁边阴阳怪气:“均座,您就别管他了。这货喝多了就在地上打滚,打累了就睡,睡醒了就接着喝,耽误不了事。”

    不辣不乐意了:“死瘸子,你说谁呢?”

    “说你呢。”孟烦了弹弹烟灰,“怎么着?不服气?”

    “服气!怎么不服气?”不辣凑过去,“来来来,咱俩喝一杯!”

    “不喝。”孟烦了躲开,“你这酒量,一杯就倒,倒了还耍酒疯,我可不想伺候你。”

    “谁耍酒疯了?”不辣急了,“上次那是意外!”

    “意外?”孟烦了冷笑,“你抱着人家老乡的猪拜把子,那也是意外?”

    屋里顿时笑成一团。

    不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跳起来就要打孟烦了。要麻一把拉住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行了行了,烦了逗你玩呢!”

    “逗我玩?”不辣气得直跺脚,“老子砍了五个鬼子,他逗我玩?老子不干了!”

    “你砍了五个鬼子,我打死了六个。”孟烦了慢悠悠地说,“你要是不干了,那六个算谁的?”

    不辣一愣,掰着手指头算:“你六个,我五个,那你比我多一个......”

    “对。”孟烦了点头,“所以你得敬我一杯。”

    不辣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端起缸子就敬:“行!我敬你!”

    孟烦了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冲黄璟挤挤眼。

    黄璟忍不住笑了。这帮人,战场上杀伐果断,下了战场就跟小孩似的。

    龙文章凑过来,低声说:“均座,虞啸卿来了。”

    黄璟抬头,就看见虞啸卿站在门口,军装笔挺,脸色冷峻,跟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进来坐。”黄璟招呼他。

    虞啸卿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众人,目光落在不辣身上——这货正蹲在桌上,抱着搪瓷缸子傻笑。

    “均座。”虞啸卿开口,“城东的战场已经打扫完了,鬼子一共跑出来一百三十七人,击毙一百三十五人,俘虏两人。”

    “俘虏?”黄璟有些意外,“鬼子有肯投降的?”

    虞啸卿点点头:“两个都是重伤的,跑不动了,被弟兄们堵在墙角。一个已经昏迷了,一个还清醒,会几句中国话,说是被强征来的学生兵,不想打仗。”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不辣放下缸子,嘟囔了一句:“学生兵......那不就是跟豆饼一样大的娃娃?”

    豆饼低下头,没说话。

    黄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郝兽医去看看,能救就救,救不了就给个痛快。”

    说完没多久黄璟似乎想到什么,再次补充道:“如果救活了,就送到后方去。”

    虞啸卿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黄璟叫住他,“喝一杯再走。”

    虞啸卿愣了愣,看着他。

    黄璟倒了杯酒,递过去:“腊戌拿下了,新六十七师也出了一份力。这一杯,敬你,也敬新六十七师的弟兄们。”

    虞啸卿接过杯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饮而尽。

    “多谢均座。”他放下杯子,转身走了。

    不辣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这人,怎么跟个冰块似的?”

    “人家那叫威严。”要麻说。

    “威严?”不辣撇嘴,“我看还是跟以前一样,欠揍。”

    孟烦了懒得理他,站起来说:“均座,我也该走了,还得去安排明天的警戒。”

    黄璟点点头:“去吧。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去八莫。”

    “八莫?”孟烦了眼睛一亮,“跟驻印军会师?”

    “对。”黄璟说,“史迪威那边已经发了好几次电报了,催咱们快点过去。”

    孟烦了拄着拐杖走了。

    屋里只剩下黄璟、龙文章和不辣几个人。

    不辣喝得有点高了,抱着缸子傻笑:“均座,你说咱们这仗打得,是不是忒痛快了?”

    黄璟看着他:“痛快?”

    “痛快!”不辣一拍大腿,“您是不知道,以前咱们被鬼子追着跑,跑得慢的就死了。现在呢?咱们追着鬼子打!打得他们满地找牙!这叫什么?这叫风水轮流转!”

    龙文章嘿嘿笑:“你小子还挺会总结。”

    “那可不。”不辣拍拍胸脯,“老子也是有文化的人。”

    “有文化?”要麻笑喷了,“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还好意思说有文化?”

    “那咋了?”不辣不服气,“名字写不利索,不妨碍老子打鬼子!砍了五个!五个!”

    “行了行了。”黄璟打断他,“五个五个,你说了八百遍了。”

    不辣嘿嘿笑,又灌了一口酒,突然说:“均座,您说,等打完仗,咱们能回家吗?”

    屋里安静下来。

    黄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

    “那您说,家在哪呢?”不辣的眼神有些恍惚,“我是湖南人,可湖南老家在哪儿,我记不清了。打了好几年仗,走了好几千里路,老家什么样,忘了。”

    黄璟没说话。

    龙文章也沉默下来。

    要麻低下头,轻声说:“我也忘了。只记得四川,可四川那么大,谁知道是哪个县哪个村?”

    豆饼在角落里小声说:“我连省都忘了,只记得有个姐姐,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屋里一片安静。

    黄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腊戌的夜很黑,星星很亮,跟禅达的夜不一样,跟野人山的夜也不一样。

    “家在哪不重要。”他转过身,看着众人,“重要的是,咱们还活着。活着,就有家。等打完仗,咱们一起找。找不到,就建一个。建一个比老家还好的家。”

    不辣看着他,突然咧嘴笑了:“行!均座说了算!等打完仗,咱们建一个村子,就叫......就叫......”

    “就叫炮灰村?”要麻打趣。

    “滚!”不辣瞪他一眼,“叫胜利村!多好听!”

    “胜利村?”龙文章琢磨了一下,“这名字好,喜庆。”

    “那可不!”不辣又灌了一口酒,含糊不清地说,“胜利村,等打完仗,咱们都住进去,天天喝酒,天天吃肉,天天......”

    话没说完,人已经歪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要麻摇摇头,把他从桌上拖下来,扔到墙角的草垫子上。豆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黄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均座。”龙文章凑过来,“您说,等打完仗,咱们真能建个村子?”

    黄璟看着他:“怎么?你也想住?”

    “想啊。”龙文章难得正经一回,“打了这么多年仗,跑了好几个省,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就没个落脚的地方。要是真有个村子,住下来,种种地,养养鸡,那多好。”

    “那你得先活下来。”黄璟说。

    龙文章嘿嘿笑:“我命硬,死不了。”

    黄璟没接话,转身走到桌前,看着地图。

    腊戌拿下了,下一步就是八莫。跟驻印军会师,打通中印公路,然后......然后呢?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仗还没打完,鬼子还在,白象那边还打着,国内还有大片沦陷区。回家的路,还长着呢。

    窗外,夜风带着硝烟味吹进来,凉飕飕的。

    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那是打扫战场的弟兄在补枪。

    黄璟深吸一口气,吹灭油灯,躺到行军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