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1v2)度假二 19
入夜,帝都城内的灯火便如星河倾泻一般,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来,沿着长街两侧的檐角依次铺展,遥遥望去,仿佛有人将漫天的星辰一把攥碎了,又细细地洒落人间。
那些暖黄色的光点一路蜿蜒着流向城外的护城河,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教那幽暗的河波里跃动着半座城池的光影,明灭之间,恍若碎金淌了满河。
一艘艘画舫便在这流光溢彩的水面上缓缓穿行而来。
朱漆的船身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船舷两侧悬挂的八角琉璃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檐角垂下的流苏穗子时而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水纹。
风过时,琉璃灯内的烛火便将光斑筛成细碎的金点,簌簌地洒落在粼粼波光之中,碎成一池跃动的金鳞,转瞬又被船尾荡开的涟漪揉散了去。
即便近日城内因那三桩挖心案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可这相思坊所在的河段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丝毫不受岸上那些流言蜚语的影响。
丝竹管弦之声袅袅地从湘帘后透出来,曲调缠绵婉转,和着水波拍打船底的轻响,混成一种让人听之便忘了烦恼的靡靡之音。
舞娘们赤足踏在擦得光可鉴人的甲板上,薄纱短袖随着旋身的动作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晶亮的水珠,坠落在暗香浮动的夜色里,片刻便被船底的流水吞没了去。
而在所有这些画舫之中,最为耀眼夺目的那一艘,此刻正行在河心最宽阔之处。
那船身涂遍了金漆,在两岸灯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几乎到了跋扈的地步。
船身上雕镂的也不是寻常的花鸟鱼虫,而是一整幅繁复的《瑶池夜宴图》,仙女舞袖、琼浆满盏,每一笔都精雕细琢,气势铺张得毫不遮掩。
招摇,实在是招摇。
难怪仪王先前传信来说,他们到了便能瞧见,这艘船这般阵仗,恐怕隔着半条河都能一眼认出来。
江晚宁站在船舷边,望着船身那金灿灿的雕饰,不由得暗自啧了一声。
他扭头瞥了一眼舱内那位端端正正坐着的仪王,面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还说没来过相思坊,谁能信呢?
江晚宁看破不说破,只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这艘灯火辉煌的画舫上。
“咳、怎么就只有江公子一人?孟大哥呢?”
仪王大概是察觉到了青年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耳尖又开始泛红,却偏要端着若无其事的模样,朝江晚宁身后张望了一番。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江晚宁轻笑了一声:“殿下莫急,师兄一会儿就到。”
他边说边转过头来,对着同在船舱内的云谏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两人目光相接时,江晚宁又想起白日里那番关于游历的闲谈,眼底的笑意便真了两分。
“这样啊……”仪王很快便不再追问孟晚枫的去向,反倒像是被什么更令他兴奋的事勾走了注意。
他按捺不住地凑到江晚宁身旁,压低了几分声音,“你们今夜不是要打探消息嘛,所以我特意叫了相思坊的头牌——”
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往舱外看了两眼,“估摸着差不多快来了。”
仪王先前来相思坊玩过几趟,但每次点的都是唱曲儿、弹琴的清倌人。
隔着纱帘听几首小调便罢了,还没正儿八经地见识过头牌是什么模样呢。
今日趁着谢霁川和孟晚枫查案,他正好顺水推舟,假公济私地开了这个眼界。
思罢,舱外果然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有人在甲板上走动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仪王当即站起身来。
云谏面色一顿,刚想开口叫住那个已经迈出半步要去开门的少年。
却见舱外的人压根没有等他们相请的意思,已然自发地推门而入。
江晚宁原本还想瞧一瞧那位被吹得天花乱坠的相思坊头牌,究竟是何等国色天香的姿容。
结果目光与来人的面孔对上之后,他默默地将视线转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假装自己方才只是在看夜景。
船舱门口站着的换了件玄色的暗纹长袍,发冠比白日里低调了许多。
可无论怎么乔装改扮,那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仍是扑面而来,怎么看都不像是相思坊的头牌该有的模样。
“怎么……”仪王伸着脖子往谢霁川身后张望了好半晌,却见舱门之外空空如也,并无其他人影。
他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垮了下去,“花魁呢?”
谢霁川听到“花魁”二字,脚下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仪王那张明晃晃写着失望的脸,“殿下好雅兴。”
仪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表现得过于热切了,连忙将探出去的身子收回来,退回到先前的位子上坐下,并端起手边的茶盏装作喝茶的样子。
“本宫第一次来,总归是要长长见识。”
见这少年还一口咬死自己是初来乍到,江晚宁抬指抵住唇角,将即将溢出的笑声硬生生压了回去,只余下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看来江公子心情不错。”谢霁川径直走到江晚宁身侧,自然而然地在那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转过脸来,目光在青年那张还没完全敛住笑意的脸上转了一圈。
又来了,又是这种被盯上的感觉。
江晚宁微微一僵,随即扬起一个标准的假笑,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尚可。”
此时,画舫内的场景便有那么一点说不出的奇怪了。
左侧的软榻上依次坐着云谏、江晚宁和谢霁川三人,而仪王则独自坐在上首的主位上,瞧着舱内那三个各怀心思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多余。
好在这份奇怪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舱外又传来了新的动静。
这次总算该是他点的花魁了吧。
仪王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正要再次起身。
却见舱门被猛地推开来,一个身穿杂役服饰、脸上贴满了浓密胡须的身影探头进来。
四下张望了一圈之后,长出一口气道:“呼——总算找着机会溜过来了。”
孟晚枫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舱门,反手将门合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拍了拍胸口,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
几人在船舱内终于聚齐了。
孟晚枫也不客气,当即一把将脸上那些贴得歪歪扭扭的假胡须撕了下来,露出被捂得泛红的脸,抬手胡乱地扇着风。
“可热死我了!差点被管事发现。”
他说着,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歇了一口气,才正色道:“方才在外面,我听几个人闲聊,说相思坊内有一位花魁被人赎身带走了。”
孟晚枫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而且,离开的时间,是昨日未时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