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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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我们不能对不起坐在电视机前的人,更不能对不起自己。
这件事——没得商量。”
副导演最后总结时,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他拿出一份文件副本,纸页翻动的哗啦声透过麦克风传开。
诉讼已经递上去了,他说,法院会看到每一笔账目的去向,会看到那些深夜还亮着灯的剪辑室。
风气该正一正了,假的东西不该盖过真的心血。
发布会现场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而在几公里外的一间办公室里,颜维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
助理低声汇报着情况,说记者们大多义愤填膺,说有人甚至当场写了声援的短讯。
只有零星几个还保持着审慎的表情,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了。
“效果不错。”
助理最后说。
颜维明没接话。
他转过椅子,望向玻璃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
远处电视台的霓虹招牌刚刚点亮,跳动的光点模糊在暮色里,像一场无声的潮涌。
颜维明听完助理的汇报,微微颔首。
早前他考虑过几种方案,又一一否决,最终敲定眼下这套借助舆论造势的路子。
网络上的推手已经就位,只等他们将消息散开——关于《大尚宫》剧组如何严苛求精,服饰、布景、道具皆属上乘,务必让“精品”
二字刻进观众心里。
同时,得把风华影视摆到谦卑的位置,至于那家小报,不妨描画成眼红搅局的丑角。
这年头的网民心思尚且单纯,他估摸着能成。
时间终究是紧了点。
四家卫视都盼着尽早开播,定在三月初亮相。
若是再晚上一两月,他本打算让员工带着剧里那些精致吃食的片段走 ** ,办一场“猜菜名”
的互动。
那样热度或许更盛,剧集想要传递的滋味也能更直接地渗进人心里。
如今虽赶了些,应当也够了。
毕竟他的名字早已传开,拍摄期间就没少过报道,眼下无非是把印象凿得更深些。
万事俱备,只等开播。
雨是傍晚开始落的。
三月头一天的沪城,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朦胧的光,雨丝斜斜划过,被照得发亮。
街上人影凌乱,各色雨伞晃动着,像散在浑水里的浮萍。
酒店套间里,郝雷刚冲完澡。
她从沪城卫视的宣传活动回来,发梢还沾着室外带进的潮气。
身旁那位相貌寻常的女人是她的经纪人。
“小心别着凉,后面行程还排着呢。”
这些日子,郝雷与祖锋几乎跑遍了各处,电视综艺、城市电台、地方节目……全是为了《大尚宫》造势。
今晚剧集首播,无论反响如何,宣传仍得继续。
经纪人看着她发红的鼻尖,忍不住提醒。
郝雷却摆摆手。
倦意原本缠着她,可一想到几小时后剧集就要亮相,那股疲乏忽然被一股躁动的热切冲散了。
“放心,我结实得很。”
她裹着睡袍,抓起毛巾两端,用力搓揉湿发。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是送晚餐的服务生。
没等经纪人起身,她已经笑着朝门口走去。
餐车推进来时,那年轻男生的目光总往她脸上瞟。
郝雷嘴角扬了扬,“你认得我?”
对方略显局促地摇头,“好像在电视里见过……但叫不出名字。”
服务员转身离开时,郝雷垂下手腕,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
她转向身侧的女人,声音压得很低:“他完全没认出我是谁。”
“你指望每个端盘子的都记得你长什么样?”
经纪人撕开湿巾包装,擦拭着指缝,“清醒点,你还没红到那份上。”
郝雷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
瓷盘里的菜肴摆得像幅抽象画——菜单上那些诗意的名字此刻尝进嘴里,只剩油盐堆砌的滋味。
她嚼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视线转向包厢墙上的液晶屏幕。
沪城卫视的台标在角落闪烁,距离《大尚宫》开播还有七分钟。
空调出风口嘶嘶吐着冷气。
她忽然想起上周在娱乐周刊上瞥见的标题:四大卫视联手造势,未播先热。
颜维明的名字总跟在那些报道最显眼的位置,仿佛整部剧是他一个人的影子工程。
而她自己呢?搜索栏里输入“郝雷”
,跳出来的关联词条还停留在三年前那部收视率垫底的民国剧。
“姐,”
她突然抓住经纪人的手腕,“你说这部剧是不是什么都好——导演、宣传、卖价——唯独我这个女主角,像个临时塞进来的赠品?”
经纪人抽回手,从包里翻出润唇膏旋开:“李导选角时怎么夸你的?忘了?他说整个剧组找不到第二张比你更贴角色的脸。”
电视屏幕骤然亮起。
片头曲的旋律裹着铮铮琵琶音撞进耳膜,郝雷却觉得那些音符都扎在皮肤上。
两千万投资,三千万预售——这些数字白天听着是蜜糖,夜里嚼着却像碎玻璃。
万一观众看见她就想换台呢?万一那些通稿里写的“扛剧能力”
根本是镜花水月?颜维明在庆功宴上拍着她肩膀说的“跟着我赚大钱”
,此刻像句飘在半空的玩笑话。
她掐着自己虎口,直到那片皮肤泛起白印。
片头结束后的第一个镜头是雨夜。
青石板路映着灯笼昏黄的光,颜丹辰撑伞走过长巷,旗袍下摆扫过积水时带起细碎涟漪。
郝雷盯着屏幕愣了三秒,忽然抬手拍自己额头:“母亲角色找这么美的演员……等会儿我这张脸出来,观众会不会觉得基因突变?”
童年女主角登场时,她呼吸更紧了。
谭松酝那双圆眼睛在特写里亮得像浸过山泉的葡萄,奔跑时辫子在脑后甩出活泼的弧线。
郝雷数着集数进度条——自己要等到第五集才现身。
这中间足足四个小时,足够观众先记住母亲的美,再记住女儿的灵,最后轮到她这个成年女主角时,恐怕只剩比较后的落差。
“现在担心有什么用?”
经纪人把剥好的橘子推过来,“等你自己出场那刻,才知道是骡子是马。”
郝雷掰了瓣橘子塞进嘴里。
酸汁漫过舌根的瞬间,屏幕里的小女孩正踮脚摘树上的杏子,阳光透过叶隙在她脸上跳动成金斑。
她忽然希望时间走得慢些,再慢些——至少让那束追光,晚一点照到自己身上。
郝雷意识到这一晚不会有自己的戏份后,便彻底放松下来,将注意力完全投向了屏幕。
她不再琢磨妆容是否精致,两集剧集不知不觉间就播完了。
开篇部分主要铺陈背景,奠定整体基调,同时勾勒出女主角的个性轮廓。
节奏明快,故事线清晰,还在关键处埋下了悬念。
她觉得剧集质量不错,侧身对经纪人说:“联系一下,问问收视情况。”
郝雷在圈内分量尚轻,她的经纪人资历也浅,手里根本没有钟大会那样大人物的联系方式。
经纪人闻言只能讪笑:“稍等,我问问江姐。”
她没敢立刻拨号,担心对方正忙。
等了约莫十分钟,她才拿出手机,打给风华影视经纪部门的负责人江姐。
简短通话后,她兴奋地放下听筒:“郝雷,有好消息。”
“快讲。”
近来关于《大尚宫》的议论不少。
多数人认可其制作水准,预测收视能冲到七八个点,但也普遍怀疑,即便剧集本身过硬,是否真能带动四家卫视同时起飞。
许多观点认为,或许只有沪城或湘南卫视能表现突出,其余两家恐怕只是陪跑。
郝雷心里同样没底。
她原本指望借着颜维明这部戏的热度,自己能分一杯羹。
“《大尚宫》开局很稳。
姑苏卫视起步两个点,最高冲到三个点;湘南卫视起步两个半,最高到四个点;沪城卫视起步两个点,最高三个半。”
“就连折江卫视,起步零点八,后来也升到了一点五。”
四台同播,这个成绩堪称亮眼,其中三家已经突破三个点的关口。
对湘南、沪城、姑苏三家而言,每集七百万的购剧费,只要维持当前走势,无需再涨,回本已不成问题。
剧集才刚拉开序幕,后续必然还有上升空间。
数据比预想的更乐观。
郝雷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开局不错,”
她低声说,“接下来就看我的了。
只要我能撑住场面,就能红,就能赚到钱。”
她无时无刻不盼着财富。
这次颜维明终于给了机会,她必须牢牢抓住。
***
沆州的春夜,总被无数诗文传唱。
尤其是三月,各地游人如织,涌入这座江南名城。
连风里都仿佛飘着赞叹与满足,让人的心也跟着静了几分。
但这一晚,折江卫视大楼里,顾怀秋无心感受这份春意。
他独自坐在办公室,目光投向窗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天幕上挂着一弯淡月,不见星子,那月亮便显出几分清冷。
夜色里悬着一钩银白的月。
几片薄云从旁侧游过,它便悄然移开些许,仿佛不愿沾染半分尘世的纷扰。
顾怀秋立在窗前,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那点微光落在他肩头,凉而静,像一层无声的霜。
叩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来,短促而清晰。
来的是他手底下的人,捏着一张纸,神色有些紧。”主任,”
年轻人将纸递过去,“《大尚宫》开播二十分钟的数据。”
纸面触手微凉。
顾怀秋垂眼看去——零点八。
和昨晚同一时刻的数字分毫不差。
四家电视台一同播着这部戏。
另外三家,名字响亮了十几年,观众早已习惯了在固定时刻拧开那几个频道。
折江台呢?像是宴席末座才添上的席位,菜是一样的,可举筷的人总要迟疑片刻。
一天,自然改不了积年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