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消散

    朔离用指节扣了扣桌面。

    “少打听闲事,多活几年。”

    她扬起下巴,不露怯。

    “这银子买你后院那口破铁锅两个时辰,再把灶里的柴禾加满。剩下的,把你们店里有的干面饼装个十几张送过来。”

    客栈内的气氛在这一句话后沉闷两分。

    周围方桌旁的汉子们交换了一下眼色。

    瞎眼掌柜眼底闪过凶光,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把两块碎银子塞进袖口。

    “成啊。”

    他连连点头。

    “黑老三,领着这帮小客官去后院柴房边上,把那口大炖锅生上火。面饼马上给你们端过去。”

    一个小二模样的青年应了一声,领着这帮小叫花子往后院走。

    众人来到后院缺了一角的大黑锅前。

    陈默和柳知玄指挥着大家把背上的生马肉全数解下,丢进盛满井水的冷锅中。

    朔离站在一旁,打量着四周。

    后院的围墙很高,柴房紧闭。

    除去拿面饼的瞎掌柜和小二,前庭的喧闹声透出些许不真实的模糊感。

    不一会,小二端着装满黄面烙饼的大竹筐走了过来。

    柳知玄站在铁锅斜后方,盯着小二把竹筐放在条凳上的动作。

    这筐饼子,散发着混合在面香中的酸涩气味。

    他在柳府后院见识过这种下作手段,掺了迷药或者死老鼠粉的面。

    一旦吃下去,不出一炷香就会手足酸软,任人宰割。

    这帮无法无天的亡命徒,看他们十几个幼童手里有银子,还背着生马肉,打算直接黑吃黑。

    柳知玄移开视线。

    告诉她?

    不,先不告诉她。

    如果这碗面饼被那些小萝卜头吃下去,他们全部会瘫倒。

    到时候前头的劫匪提着刀冲进后院,在那等绝境下,朔离需要有人站在她背后。

    这个恶毒的念头一滋生,柳知玄便往后退了半步。

    “饼来了!”

    饿疯了的阿丫和另外几个小孩发疯般扑向竹筐。

    “滚一边去。”

    朔离抬起右腿,一脚把竹筐踹开。

    “哐当!”

    装满黄面饼的竹筐飞上半空,散落一地。

    “朔姐姐……”

    阿丫被这动静吓得跌坐在地上,红着眼眶不知所措。

    “你疯了?”

    刚把小二打发走的瞎掌柜正站在条凳旁,他瞪起右眼,右手的掌心已经按上了后腰的刀。

    “小要饭的,老子好心卖你们面饼,你这是找死?”

    “我找死?”

    朔离活动了一下左手的关节。

    “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老鼠,拿这种狗都不碰的迷药来糊弄我?”

    她当年跟老道士在乱葬岗边的药渣堆里混日子时,这群蠢货还在泥地里玩泥巴呢。

    谎言被当面戳破,瞎眼掌柜的面色紧绷。

    “呵,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臭小鬼。”

    他把刀抽了出来,刀背上全是暗红的老血垢。

    “前头的弟兄们,来活了!”

    瞎掌柜吼了一嗓子。

    这声呼喝犹如点燃了引线。

    前庭的木门被接连踹开,七八个提着砍刀和削尖了木棍的壮汉涌入的后院。

    ……

    约莫一个时辰后。

    瞎眼掌柜和七八个壮汉横七竖八地倒着。

    这些亡命徒的躯体呈现出各种扭曲的姿态,有的肋骨被巨力砸得凹陷,有的咽喉被生生扯断。

    旁边火堆上,锅里的水煮得沸腾,正煮着马肉。

    十几个小乞丐哆嗦着把滚烫的马肉往嘴里塞,不敢看满地的尸体。

    朔离坐在长条板凳上。

    少年的麻衣被干涸和新鲜的血液浸透,暗红的血水顺着衣摆一滴滴流。

    她的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托着腮帮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墙角那群饿死鬼投胎般的萝卜头。

    陈默和柳知玄从客栈前厅走了过来,手臂上抱着几个大麻袋。

    “前面柜台和地窖都仔细点过了。”

    陈默压低嗓音汇报。

    “账房里藏着二十多斤白面,还有两袋黄豆,地窖里挂着三大块风干的腊肉和几坛子烈酒。”

    柳知玄上前一步。

    “姐姐,除了吃的,我们在马厩里找到了两匹壮实的骡子和一辆带篷的宽木车。”

    “这些牲口比我们那匹老马有精气神,拉着这些人换上两匹骡子,五天就能走出黑石岭。”

    朔离把托着腮的手放下。

    她弯下腰,扒开地上的麻袋口子,检查了面粉和肉干。

    “唉。”

    少年感慨。

    “果然抢劫杀人来东西快。”

    她抬起头。

    “行了,东西收好。”

    她指了指横在院子中央的几具尸体。

    “你们等会吃饱喝足了,把这些废肉拖到后墙外面的荒沟里处理掉。”

    “血洗了,把马车套好,我们今晚在这破店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换骡子走。”

    陈默点头领命,立刻转身去干活。

    柳知玄站在原地,盯着朔离满脸的血液。

    “姐姐。”

    他拉长了尾音开口。

    “要我帮你打水擦一擦吗?”

    “不用你瞎操心,干活去。”

    朔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

    “我出去走走。”

    她随口交代完,右手拎起一把砍刀,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

    客栈外,天色彻底黑透,荒野的风刮擦着光秃秃的树干。

    朔离走到客栈侧边的一口老水井旁。

    她将砍刀扔下,双手抓住井绳,费力地打上一桶井水。

    刺骨的寒水浇在脸上,驱散了杀戮后残存的热度。

    朔离用麻衣袖口擦拭,结块的黑泥与粘腥的血迹在反复搓洗洗中顺着水流掉落。

    她借着客栈后窗透出的微弱火光,看清了水面上倒映出的面孔。

    清秀精致,又漫不经心。

    “不错,还是那么好看。”

    少年笑嘻嘻地直起腰,把湿漉漉的头发往脑后随意一抹。

    “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

    朔离转过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左侧空气开口。

    “是不是很厉害?”

    在距离水井不到三步远的暗影处,一道半透明的墨黑色身影浮现。

    S-02双臂环抱在胸前。

    “哼。”

    虚影挤出一个单音节。

    “也就骗骗你自己罢了,不过就是对付几个连刀都不会用的凡人,力气大点而已。”

    “随着你这具躯壳慢慢长大,晶石辐射给你带来的强化确实会越来越明显。”

    “哦。”

    朔离拖长尾音,全当这句是夸奖。

    “行吧,都是那块破石头的功劳,得了吧。”

    她低下头,用脚尖把地上的砍刀挑起来握在手里,然后看向站在旁边的虚影。

    “哎,我说。”

    朔离想到了什么。

    “你现在可以说说你为什么这么奇怪了吧?”

    “自之前在城外那晚以后,你出没就个准点。今天我砍人,你居然都不跳出来乱叫了。”

    S-02听到这连声追问,双唇抿住,她把头偏向一侧。

    “我要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