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与我许以她自由

    “所以,按照你的意思,另一个世界的我是个非常厉害的家伙?”

    朔离把散发着腥臭味的鱼内脏往怀里紧了紧。

    她将这个怪人刚刚铺垫的什么“联邦之刃”“横绝星际”等乱七八糟的长篇大论全数过滤,精准地提炼出了对她而言唯一有价值的信息。

    S-02噎住,她盯着这只满脸煤炭灰的幼年版自己,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是,你这蠢脑子也就只能听懂那些了。”

    她伸出手,指尖指向朔离攥着的灰蓝色晶石。

    “你仔细看这块石头,这里面封存着的是我的全部记忆与战斗数据。”

    “这是一个怪家伙用愿望换来的奇迹,它跨越了虚界来到这里,而你——”

    S-02的手调转方向,戳向少年脏兮兮的鼻尖。

    “因为这块晶石的辐射,你才获得了异于常人的体质与自愈能力。”

    “不仅如此,正是因为你得到了这个你不该得到的东西,你才拥有自我,勉强得以脱离天道的命运。”

    对方收回手,双手抱胸,下巴扬起。

    “不仅如此,这块晶石里还蕴含着我的记忆传承和力量。”

    “如果你好好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将它们传授给你。”

    窄巷里的风吹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

    朔离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对方说个不停。

    什么晶体辐射。

    什么记忆传承。

    什么天道命运。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那些分开来她都知道怎么发音的词,拼凑在一起就像和尚念的经文,全都是听不懂的鬼画符。

    朔离低下头,借着巷外的微光看了一眼手里脏兮兮的晶石,又抬起头看了看这个自称是她的家伙。

    她懂了。

    绝对是因为刚才为了护住那包鱼肠,自己的脑袋被板砖狠狠地砸了好几下,把脑子里的哪根筋给砸断了。

    不然她怎么会看到一块破石头成了什么宝贝,还能凭空变出一个穿着黑衣的女鬼。

    朔离摇了摇头,将那块被吹得神乎其神的破石头揣进裤兜。

    “借过,借过。”

    她迈开腿,从S-02的肩膀旁边绕了过去。

    “脑子坏了,得赶紧吃顿肉补补。”

    少年嘟囔着,头也不回地越走越快,朝着城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S-02站在原地,眼角抽搐。

    这弱智小鬼……

    ……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朔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城外崎岖的泥土路,直奔四面漏风的破旧寺庙。

    她将怀里的布袋护得死死的,哪怕手被冻得僵硬也不肯松开。

    “老东西,我今天弄到了好货!”

    距离破庙还有几十步远,朔离就扯开嗓子大喊。

    她紧跑几步,一脚踹开破门。

    “吱呀——砰。”

    庙内漆黑一片。

    早上她离开时留下的火坑只剩下冷灰,角落里的枯草铺盖掀翻在一旁,平时只要她一弄出动静就会大声抱怨的老道士不在此处。

    朔离的脚步顿住。

    她快步走到火坑前把布袋放下,扭头看向四周。

    “老头?”

    她又喊了一声,无人回应。

    朔离立刻转身跨出庙门。

    刚越过门槛,她就看到穿着黑色制服的家伙正靠在倒塌的半截石柱上。

    “哟。”

    S-02双手抱胸,右腿膝盖曲起,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朔离直接当她是空气。

    大半夜的,那老东西腿脚不利索,眼睛又花,能跑哪去?

    “我好不容易搞到肉回来,你还玩起失踪了。”

    朔离嘀咕着,往寺庙背后的干枯树林走。

    她沿着树林边缘兜了一大圈,连废弃的枯井都探头瞄了好几眼。

    除了被惊飞的夜鸮,她什么都没找到。

    “啧。”

    朔离深吸一口气。

    难不成这老东西饿得受不了了,觉得她死在外面没法带吃的回来,自己跑进城里找吃食了?

    就他那副风一吹就散架的骨头,遇上城门口那帮抢地盘的流民,不得被生生拆了当柴火烧。

    想到这里,朔离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通往城门的土路走去。

    夜路难行,全靠脚下的感觉。

    她迎着冷风走了将近二里地,视线尽头的下坡处出现两个摇晃的黑影。

    一长一短。

    前面的那个黑影佝偻着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朔离,你去哪了!”

    老道士沙哑的嗓音抢先一步传进朔离的耳朵里。

    少年快走两步迎上前,才看清情况。

    老道士身上那件勉强能御寒的厚实粗布棉袄不见了,冷风一吹,立刻抖成了筛子。

    他左手扯着个用灰布包出的包裹,右手则拽着一截脏兮兮的麻绳。

    那麻绳的另一端,正套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孩。

    “你发什么疯?你棉袄呢?”

    朔离两步跨过去。

    “这要饭的小鬼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老道士被寒风呛了一口,紧跟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用力将灰布包裹往怀里掖了掖,脖子也缩进领口。

    “你这不知死活的皮猴子,老道我去找你,你倒先来质问我!”

    他哆嗦着,把拽着麻绳的右手往朔离的方向扯了扯。

    “路上遇到了以前交好的一个贵人。”

    老道士深吸了几口凉气,语气满是炫耀与心虚交织的古怪。

    “贵人家道中落,落难了,走的急,这孩子就被落下了,还被流民抓住。”

    “老道我念在当年的恩情不能见死不救,就用那件棉袄从他们手里换了这点肉干和这个孩子回来。”

    “肉干?”

    朔离眉毛一挑,快步走到老道士身前,抢过他左手攥着的灰布包裹。

    单手扯开系着的死结,里面就包着三根黑乎乎的烂肉条。

    “老头,你脑子是不是被冻坏了!”

    她指着几根可怜的肉条,拔高音量。

    “就这么三根烂木柴一样的玩意,给流民的那件厚棉袄拿去换窝窝头,能换咱们俩足足吃上七天的干粮!”

    “你倒好,全贴出去了不拿,还带回来一张吃饭的嘴。”

    她的视线转动,盯向拴在麻绳另一端的小鬼。

    这是个五六岁的男孩,半张脸全是泥水,遇到那凶狠的视线,他立刻往老道士的腿后缩了缩,瘦小的肩膀颤抖。

    “你真是活腻了嫌命长,还喜欢到处发善心。”

    朔离把包裹丢回老道士怀里。

    “当年多管闲事从乱葬岗里把我捡回来,现在连棉袄都不要了,又去捡这么个来路不明的拖油瓶。”

    老道士被骂得面皮发涨。

    “你这小要饭的,满嘴胡言——”

    他扯紧灰布,想要为自己的义举辩驳几句,但刚张开嘴,刺骨的冷风就灌进喉咙,引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行了,别死要面子了。”

    朔离扯住老道士的道袍袖管,拽着他往回走。

    “赶紧跟我回破庙,我可不想明天早上起来给你收尸。”

    老道士踉跄了几步,手里的麻绳被连带着扯紧,男孩只能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一行三人顶着夜风,回到四面漏风的破旧寺庙里。

    朔离麻利地走到灰坑旁,用脚尖扒拉开表层的浮灰,抽出腰间藏着的火折子。

    几根干枯的烂木材被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而起。

    她找来豁了口的破铁锅,倒进之前剩的半罐浑水,架在火堆上煮。

    S-02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

    她正抱着双臂,脊背靠在斑驳的佛像底座旁,黑沉的眼睛冷眼打量着火堆旁的三人。

    老道士裹着单薄的道袍,拉着发抖的男孩挤到火堆最前面。

    他的目光在火堆上流转,一眼就看到了刚才被朔离丢在一旁的破布袋。

    “你哪来的这些肠子?”

    老道士狐疑地盯着她。

    朔离正拿着树枝拨弄着柴火。

    “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扯出一个恶劣的笑。

    “我抢的,顺便还杀了三个人。”

    “什么!”

    老道士的面色一沉。

    他顾不上烤火,猛地站起身。

    “你这不知深浅的东西,老道我从小教你那么多诗书道理,不是让你去为了几口吃的就去干那等草菅人命的勾当!”

    “你跟老道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去杀人了!”

    老道士的心脏疯狂跳动。

    他养了这小要饭的十几年,最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朔离底线极低,为了填饱肚子,没有什么事情是干不出来的。

    要是她真的因为几口饭走上夺财害命的邪路,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面对老道士真真切切的质问和动怒,朔离用树枝把木块捅得噼啪作响。

    “没有。”

    她低下头,声音闷在喉咙里。

    “我又不是傻子,为了这么点玩意就去拼命。”

    但在她自己的心里,倒在血水中的三个流民的惨状依然清晰。

    断筋折骨的捶打,就算当时没死透,也断然没有挨到天亮的道理。

    不过她又不是抢,是正当防卫。

    朔离将目光投向缩在墙角的拖油瓶。

    虽然小孩半张脸全是泥,但身上穿的那件深蓝色的夹袄质地极好,明显不是普通人家的布料。

    “这小鬼到底叫什么名字?”

    朔离扬了扬下巴。

    “穿得这么花里胡哨的。”

    老道士搓了搓发僵的双手。

    “柳家的小少爷。”

    他叹了口气。

    “柳家以前在皇城里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那年我落难,是他爷爷赏了我一口饭,今天也算是还了当年的一道恩情。”

    朔离耸了耸肩,不再搭理。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冒出袅袅白气。

    老道士探着身子凑近火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压低声音。

    “你真没抢人东西?”

    朔离被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彻底逗笑了。

    “你是有病吧老头,就这么怕我出去当土匪?”

    老道士神色无比严肃。

    “你懂什么。”

    他将身体坐直。

    “老道我之前可是费了半天心血,专门给你起过卦算过面的。”

    “小离,你这一辈子有两个贵人,这可是天大的气运!”

    他拍着大腿。

    “你要是作恶多端,为祸四方,沾惹了不可挽回的业障,天道发怒,你这命里的贵人就有可能再也遇不到了,到时候你连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放在平时,朔离必定要把这套什么贵人天道的废话嘲讽个体无完肤。

    但今天,少年的动作停住了。

    朔离盯着跳跃的火苗,罕见地没有反驳。

    “我没抢劫,开个玩笑罢了。”

    说完这句话,朔离偏过头,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瞥向靠在佛像底座上的黑色身影。

    贵人?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贵人,那么她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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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与我许以她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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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尾篇。

    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