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个贵人

    “小离,你这一辈子有两个贵人。”

    “一个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但他改变了你的过去……一个你永远都不会记得,但她改变了你的未来。”

    破败不堪的寺庙内,冷风顺着墙洞灌进,卷起地上的灰土。

    十五岁的朔离满脸无语地用树枝拨弄着面前的火堆。

    火苗舔舐上方豁了口的破锅,里面翻滚着小半锅稀得能数清米粒的粥。

    “老头,你念叨的这些破词,这半个月少说也背了三十遍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这已经不是这她第一次听老道士扯这种神神鬼鬼的废话了。

    朔离是个弃儿,不知生身父母是谁,打记事起就跟着这老道士在这片地界上混饭吃。

    名字是老道士给取的,叫朔离。

    就这么一件破麻布衣裳,还是不知道从哪个死人堆里扒拉来的,袖口烂成了网兜,挡不住几分寒气。

    老道士平时脑子就不太清醒。

    一到晚上,肚子里的陈年胡言乱语就冒个不停。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早些年也是皇城里达官显贵座上的门客贵人。

    后来皇城里的大老爷出了变故,卷进什么争权夺利的烂摊子里,倒霉的老道士就被毫不留情地当成臭抹布给抛弃了。

    从那以后,老道士逢人便说自己一朝明悟了世间真理,看破了红尘滚滚。

    但在朔离听来,这不就是官场上站错队混不下去,然后直接疯了么。

    “什么鬼贵人,还改变过去未来,你连咱俩明天的早饭在哪都算不出来,还在那吹这种牛。”

    朔离翻了白眼,眼里全是对这种玄乎说辞的不屑。

    她将树枝从底下的火堆里抽出来,震掉上面粘着的炭灰。

    “少扯淡了。”

    老道士见她这副散漫的模样,气得胡子直翘。

    “你就是不信老道我的话是吧!”

    他探出手,戳向被朔离丢在破草鞋旁边的一块硬疙瘩。

    “你自己看看!”

    老道士嚷嚷。

    “这东西就是一位贵人留给你的!”

    朔离顺着他的手指斜眼看过去。

    这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通体呈现出灰蓝色,表面坑坑洼洼,沾满了脏兮兮的泥星子。

    她撇了撇嘴角,发出一声轻嗤。

    “拉倒吧你。”

    她将那块灰蓝色的晶体抓起来,丢到了老道士的膝盖骨旁。

    “这玩意不就是块河沟里随处可见的破烂石头吗!”

    “我算是看明白了,肯定是你当初在乱坟岗或者哪条臭水沟边上捡到我的时候,这颗破石头碰巧就在旁边。”

    她振振有词。

    “然后你这老疯子就把它当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路揣在怀里带回来。”

    “胡说八道!”

    老道士被她气得不轻,胸膛里的气息卡住,惹得他剧烈咳嗽了几声。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你根本不知道,为了把这块石头送到你手上,那个人付出了什么。”

    他干枯的面皮剧烈抽动着。

    “他可是放弃了实现万物所有的愿望啊!”

    老道士举起拿着石头的手,手腕颤抖。

    “只是想要你——”

    老道士的话刚飙到激动人心的高潮,一只边缘豁了三个大口子的破陶碗被突兀地怼到他鼻尖底下。

    碗口沿上糊着一圈黄褐色的粥垢,热气腾腾的稀米粥贴着碗壁晃荡。

    “闭嘴吧你。”

    朔离手里端着碗,下巴一扬。

    “吃饭!”

    老道士的视线在逼近鼻尖的破陶碗和少年满不在乎的脸庞之间来回打转,冷哼一声,伸出手抓住陶碗。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吮吸着里面浑浊的米汤,生怕漏出一滴。

    没过几下,老道士就把陶碗放回朔离面前。

    “饱了饱了。”

    朔离正拿着一根树枝在火堆里瞎扒拉,听到这话,眼睛斜了过来。

    “老头,你这肚子是老鼠做的吗?”

    “这就饱了?你这碗粥加起来也就五口水的事,米粒数数都不超过十颗,你忽悠谁呢。”

    “你可别跟我来什么省吃俭用这套把戏,天天吃这么点猫食怎么行?”

    面对这不留情面的拆穿,老道士的面皮涨红了。

    “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叫花子!”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老道我说饱了就是饱了!”

    “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辟谷断食,吃不下多余的浊物!”

    气急败坏地喊完这几句,老道士转动半个身子,将后背留给了火堆和朔离。

    他双手拢进破烂的道袍袖管里,缩着肩膀,对着破庙生满蛛网的墙角生起了闷气。

    朔离看着对方倔强的后背,觉得莫名其妙。

    这老东西,几天没吃饱饭,脾气反倒越来越大了。

    懒得去顺毛捋他,朔离拿起自己豁了口的大碗,将剩下的烂米连同汤水全都盛进自己的碗里。

    米粥顺着喉管流进肚子,提供了一点廉价的热量,只是嘴里一点味都没有。

    朔离放下空碗,随手抹掉糊在脸颊周围的一块煤灰。

    “哎,老头。”

    她拖长了语调。

    “你今晚还讲不讲那些酸不拉几的诗了?”

    “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听听。”

    面对着墙角的老道士肩膀一僵。

    下一息,蜷缩着的身躯迅速转了回来。

    “哟呵——”

    老道士挑起眉毛。

    “你这小叫花子,平日里听老道我念两句就要拿树枝丢我。”

    “今天吹的是哪门子邪风,你竟然有主动想听的一天?”

    “我突然变得好学求知了不行吗?”

    朔离弯下腰,麻利地将刚才老道士剩了一大半的粥碗端起来,两步走到老道士身旁放下。

    “你不是前天晚上一直在这念叨什么——红尘美景皆过客,浮生一梦……”

    她用食指抵住下巴,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后面那句是什么来着?”

    “反正就是这首诗,你说说,这是个什么破意境?”

    老道士低头看了一眼重新回到手边的陶碗,干枯的手指伸出。

    “不学无术的半吊子。”

    “是红尘美景皆过客,浮生一梦百事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