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给你想要的,让一切继续下去吧。”

    “好。”

    朔远伸出手,将灰蓝色晶体从洛雯掌心中拿过。

    青年将晶体紧紧攥在手心,转身朝着观测站的大门走去。

    天命之子?为了全宇宙的未来整理数据?

    这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占不到。

    他答应交易,仅仅是因为他需要拿到属于她的记忆。

    至于遵守承诺去帮洛雯完成虚无缥缈的“归一计划”——纯属无稽之谈。

    等他看完她的记忆,确认了洛雯到底用什么手段把她逼上死路,他就会带着反抗军轰碎首都星的执政官大楼。

    他要堂堂正正地砍下洛雯的脑袋,把整个中央主脑砸成废铁。

    把他们全杀了,替她报仇之后,自己再找个熔炉跳进去。

    这才是朔远脑子里的计划。

    残破的星舰停泊在环形山背风侧。

    朔远踏入舱门,坐进主位,将手中的灰蓝色晶体放置在控制台的读取凹槽内。

    他拉出连接线,探针刺入晶体接口。

    光幕“嗡”地一声在半空中展开。

    ……

    首都星繁华却空荡的街道。

    朔离拖着一具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复制体尸体,一路走向执政官高塔。

    怒火传递,少年胸腔里的烦躁和愤怒毫无保留地传导给了朔远。

    她踹开门,质问洛雯。

    洛雯讲述了那个把所有人变成数据的疯狂计划。

    接着,洛雯抱住了她。

    “为了人类,你愿意停下吗?为了我,你愿意停下吗?”

    视角的晃动停止了。

    朔远感受到,本该举刀砍碎一切的她放下了手。

    突如其来的疲惫感淹没了一切。

    空虚像冰冷的潮水,顺着引线传入他的脑海。

    朔远清晰地体会到了她当时的感觉。

    迷茫。

    无趣。

    画面彻底黑暗了一瞬。

    再次亮起时,朔离站在一艘中型飞船的主控台前,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流光。

    “洛雯,你说你要把所有人弄进那个破罐子里去,行,你折腾你的。”

    少年的声音带着她独有的懒散与轻蔑。

    “你拿承诺让我停下来,我也认了。”

    “我会死,你满意了吗?”

    她抓起光脑,用力将其捏碎。

    随后,朔离走向储物格,抓起几管营养液,一股脑地往嘴里倒。

    剧烈的痛楚从胃部直冲大脑,朔远也跟着感受到仿佛要将内脏绞碎的反胃感。

    她一边咳嗽,一边用沾血的手背擦拭口鼻。

    “真烦。”

    飞船降落。

    tY-04号资源回收星,漫天的黄沙和巨大的黑色矩阵建筑。

    朔离排在了通往数据化处理站的死亡队列里。

    她和一个小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女孩问她想要什么。

    朔离沉默了很久。

    砍死外星虫子没意思,称霸星系没意思。

    按照洛雯给的目标活着没意思。

    为什么她一直都被人推着走,是因为她的基因都是被设计而出的吗?

    是因为她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吗?

    是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是兵器吗?

    “自由的生活。”

    少年低声给出了答案。

    队伍移动,黑色的闸门打开。

    朔离主动向前迈出一步,走进了那台物质分解炉。

    在最后的刹那,朔离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第七区后勤食堂里,黑发的青年坐在桌子对面,一本正经地说——

    “我是。”

    分解的剧痛切断了神经连接,光幕骤然熄灭,化为一片漆黑。

    朔远僵直地坐在椅子上,贴片从他的太阳穴上滑落。

    在漫长的一千多年里,整个宇宙都在为朔离的强大而欢呼,而她的心里却是一片荒漠。

    朔离从不跟他说这些。

    她只会发脾气踹机器,抱怨营养液难吃,嫌他管得太多。

    朔远伸出两根手指将晶体捏了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死亡是她自己选的。

    洛雯没有逼她,高高在上的执政官仅仅是用几句话语,就把本来就活得腻味的朔离推进了深渊。

    她自己说了,她觉得没意思极了。

    所以她把黏腻讨嫌的责任扔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扔下的包括他。

    朔远眼睫半垂,捏着它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他忘记了周围刺鼻的机油味,忘记了外侧正被恒星光芒照亮的宇宙。

    她最后到底在想什么呢?

    是在暗自嘲笑他这个固执又死板的哥哥连妹妹的心思都看不透,还是觉得他的“离不开你”蠢得可怜。

    朔远试图去理解她,但他发现自己办不到。

    他像是一个被挡在房门外的笨蛋,隔着一千多年的漫长光阴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窗。

    她骂他废物。

    既然觉得他又笨又没用,为什么不自己来跟他解释清楚。

    其实不解释也没有关系。

    只要她现在能突然出现,拖着长音骂他,让他马上去给她做东西吃,他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要出现就好了。

    只要她还能用黑沉沉的眼睛不耐烦地瞪着他。

    朔远突然特别特别想朔离。

    从他在c-3基地倒下的那一天,从他被朔离的背影和话语吸引的那一天,他所有的世界都围绕着这一个人转动。

    只要转头,只要退后半步,那个家伙总会在。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视野里的按钮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温热的液体在重力牵引下失去了依附。

    眼泪就这么从眼眶边缘满溢而出。

    它顺着青年的面颊线条滑落,滴落于领口,然后渗入布料,消失不见。

    朔远没有表情。

    他坐在操作台前,紧紧抿着唇。

    眼泪就这么一滴接着一滴从眸子里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

    他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终端光幕在操作面板右侧弹开。

    屏幕那端传来刘博士的粗重喘息声。

    “朔远,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刘博士重重拍打着桌子。

    “那群疯子又开始投放机械克隆军团了,我们的十二号防线就要被完全撕碎了,第二星区的主力折损过半。”

    “你不在阵地上,第二梯队根本压不住那种推进速度。”

    “我们准备进行第二次总攻去夺取枢纽,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激昂的语调里塞满了关乎全宇宙存亡的词汇。

    朔远坐在原位,水痕布满下巴和侧脸,他安静地盯着亮起的光幕,一声不吭。

    通讯那头得不到回音,刘博士显然变得更加慌乱。

    “朔远?你还在不在?”

    “你说话,你是不是出什么状况了?”

    朔远抬起手背,随便在脸上蹭了两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跳动的倒计时,开了口。

    “我不去了。”

    青年语气平稳。

    屏幕那端的咳嗽声戛然而止,老人的眼睛瞪大。

    “你不去了?”

    “你要去做什么?现在这种情况你怎么能不在前线!”

    屏幕那头的刘博士握紧了拳头。

    “朔离死在他们手里,死在洛雯那群搞数据的疯子手里。”

    “你要眼睁睁看着那群毁了她的人在这宇宙里作威作福?”

    “你不想替她把那些东西讨回来吗!”

    ——替她讨回来。

    这大概是先前的自己唯一活在世上的理由。

    朔远听到这个名字,眼睫垂下。

    但其实不是别人害死的,是她自己烦透了。

    就算把洛雯切成几万片碎肉,她也回不来了。

    而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留下的痕迹是什么?

    朔远死寂一片的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一份被搁置了十几年的草稿。

    《银河系跨文明小说演变及爽文套路分析指北》

    里面还有好多还没记录完的废弃文明故事大纲。

    那本来就是他答应好要给她的礼物。

    想到这里,朔远抬眼看向通讯屏幕。

    “我要去忙别的了。”

    他用毫无波澜的陈述语气宣告了这支反叛者最后王牌的退场。

    “忙什么?”

    刘博士焦急的咆哮。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现在更重要!”

    朔远开口。

    “我要去收集全宇宙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