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赫连屠的悔悟

    南宫玄夜先签了字,用了印。

    然后拓跋雄接过笔,在签字之前,他的手顿了一下,悬在半空中,笔尖微微颤抖。

    落霞岭三城,那是他用两万北狄精锐的命换来的,是他在位三十七年里最大的一次领土扩张。

    如今,在这张薄薄的纸上,他要把它们亲手还回去。

    拓跋雄咬了咬牙,手腕一沉,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摘下腰间的狼头金印,蘸了朱砂,重重地盖在了纸上。

    协议交换,仪式完成。

    会盟台两侧的所有人,无论是龙耀的官员还是北狄的大臣,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龙耀那边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宁老将军激动得热泪盈眶,沈言之和其他几位文官也是满面红光,互相拱手道贺。

    紫洛雪靠在南宫玄夜身边,偷偷捏了捏他的手,嘴角翘得快要飞到耳根上去了。

    北狄那边则是一片死寂。

    大臣们垂头丧气,像是一群被拔了毛的孔雀。

    阿木尔的脸色铁青,看向南宫玄夜的目光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只有拓跋雄面色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只是他紧握着椅背的手,指节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消息很快传到了虎门关内的那座石室里。

    石室的铁门被推开的时候,

    赫连屠正蜷缩在墙角,脸上的肿胀已经消了几分,

    但那些青紫的淤痕还是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肤上。

    三天的时间让他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但精神却在这三天里被消磨殆尽。

    他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地爬满了下巴,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几岁。

    影七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抄好的协议文书。

    “大王子,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影七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

    “你父王今天来了。”

    “已经和王爷签了协议。”

    赫连屠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光芒。

    “父王…父王是来救我的。”

    “我就知道……”

    “不是。”

    影七打断了他,把那份协议文书展开,举到赫连屠眼前。

    “北狄可汗已同意将你废为庶民,交由龙耀处置。”

    “同时,归还落霞岭三城,签百年不侵犯条约,并百年进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完了最后一句。

    “你父王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要带你回去。”

    赫连屠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份文书,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像是在看一张来自地狱的判决书。

    他的嘴唇翕动,默念着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随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从肩膀到手指,从膝盖到脚尖,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好似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但眼泪没有流下来…

    也许是因为太过震惊,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不可能……”

    他终于发出声音了,但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踩碎了的枯叶。

    “父王不会这样的……我是他亲儿子……我是大王子……我是他一手培养的继承人……”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赫连屠从墙角挣扎着爬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

    他扑到铁门前,双手抓着铁栅栏,把脸挤在两根铁条之间,冲着影七嘶吼道:

    “你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

    “父王带了五万大军来,他怎么可能不救我,他怎么可能把三座城都让给你们。”

    影七依然没有回答。

    他把协议文书收起来,转身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石室里又恢复了昏暗。

    赫连屠顺着铁门滑落在地,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后背靠着铁门,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三天前紫洛雪来石室里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的父王,那个他敬仰了一辈子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

    他被当成了弃子。

    不是因为他不够优秀,只是因为,在父王的棋盘上,他恰好处在了那个可以被牺牲的位置。

    “父王……”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而绝望。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而破碎,在石室里来回撞击,听起来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头垂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痂和污渍,把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他想起了自己在中军大帐里对将领们夸下的海口……

    “等拿到那两座城池,再一举攻破虎门关,那帮叫嚣的孙子早晚都会成为我们的奴役。”

    他想起了自己拍着桌子宣布明天要去虎门关受降时的意气风发。

    他想起了自己站在虎门关城楼下,用一副胜利者的口吻对南宫玄夜说“深感盛情”时的得意洋洋。

    那时候他是多么的骄傲啊。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把龙耀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每一步都走得精妙绝伦。

    可到头来呢?

    他才是那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他才是那颗被人吃干抹净后吐在地上的棋子。

    他从头到尾都是南宫玄夜棋盘上的一步棋……

    不,他甚至不是一步棋,他只是南宫玄夜钓大鱼时的一只蚯蚓。

    南宫玄夜用他钓出了落霞岭三城,钓出了百年朝贡,钓出了天下人对北狄的孤立。

    而他赫连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笑声渐渐停了。

    赫连屠瘫在石板上,双眼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花板,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空荡荡的躯壳。

    他败了。

    彻底地败了。

    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败在了人心上。

    不是被敌人打垮的,而是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推进了万丈深渊。

    又不知过了多久,石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走进来的是南宫影和紫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