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薛仁贵:白袍横空震四夷,半生起落薛仁贵
提起薛仁贵,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都来自戏曲评书、影视演义里那个自带神话光环的白袍战神:白虎星转世、唐太宗的应梦贤臣、寒窑苦守十八载、三箭定天山、征东扫北无往不利,一生几乎没有败绩,满门皆是忠烈传奇。
千百年来,民间文学不断为这个名字叠加浪漫化、完美化的滤镜,把他塑造成毫无瑕疵的完美英雄,可当我们抛开说书人的演绎,翻开《旧唐书》《新唐书》中白纸黑字的列传记载,一个真实、立体、有功亦有过,挣扎于命运、才华与性格之间的薛礼,才缓缓从千年前的烟尘里走出来。
薛仁贵,本名薛礼,字仁贵,后世皆以字相称,生于隋大业九年,公元614年,卒于唐永淳二年,公元683年,终年七十岁,河东道绛州龙门县修村人,也就是今天的山西河津一带。很多人会误以为他纯粹是草根农户,祖上毫无根基,实则不然,他是北魏赫赫有名的河东王薛安都六世孙,曾祖薛荣、祖父薛衍、父亲薛轨,先后在北魏、北周、隋朝为官,算得上实打实的士族世家后裔。
只是世事无常,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其父薛轨早逝,家道骤然败落,曾经的名门旁支,彻底跌落尘埃。等到薛仁贵成年,家中田产寥寥,无俸禄、无荫蔽,只能依靠耕种薄田勉强糊口,空有一身天生神力与自幼苦练的骑射武艺,却困于乡野,无处施展抱负。
演义里柳银环(正史仅称柳氏)抛家弃父、与他相守寒窑的桥段,并非完全虚构,只是少了戏剧里员外刁难、苦守十八年的夸张戏码。青年薛仁贵常年郁郁不得志,眼见祖坟简陋,一度动了迁葬先祖、改运旺家的念头,正是妻子柳氏一番通透劝解,彻底改写了他往后七十年的人生轨迹。
柳氏对他说:“夫君身负远超常人的才能,只是缺少一展身手的时机。如今太宗皇帝御驾亲征辽东,正在天下广募猛将,这是千载难逢的建功立业之机。你何不趁此机会从军,凭战功博取功名,待功成名就,再回乡厚葬先祖、光耀门楣,远比困守田间徒劳求运要好得多。”
一番话点醒了浑浑噩噩的薛仁贵。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三十岁的薛仁贵收拾简单行囊,辞别妻儿,前往将军张士贵麾下应募入伍,就此踏上波澜壮阔、横跨太宗、高宗两朝的军旅之路。
不同于演义里张士贵嫉贤妒能、屡次陷害他的虚构剧情,正史中的张士贵只是接纳他入伍的直属将领,并无构陷打压之事,这也是区分正史与民间故事最关键的一处细节。
此时的薛仁贵,只是数十万征辽东士兵中毫不起眼的普通士卒,谁也想不到,短短一年之后,这个乡下来的新兵,会凭一己之力,让唐太宗在数十万大军中牢牢记住他的白袍身影。
贞观十九年,唐太宗李世民亲率大军东征高句丽,一路攻克辽东多座城池,行至安地时,唐军郎将刘君邛不慎陷入高句丽大军重围,敌军层层围困,箭矢如雨,眼看就要当场殒命,周围唐军将士畏惧敌军兵力雄厚,无人敢贸然突围救援。
危急关头,新兵薛仁贵主动请战,单人独骑直冲敌阵。他策马踏破敌军防线,手持长戟,腰悬硬弓,一路所向披靡,直面敌军领兵大将,交手不过数回合,便手起戟落斩下敌将首级,将头颅悬挂于马鞍侧面。围城高句丽士兵亲眼目睹主将被斩,瞬间军心溃散,四散奔逃,刘君邛得以安然脱险。
经此一战,薛仁贵的勇武之名,第一次在唐营中传开,可这仅仅只是他传奇军旅的开场,真正让他一战封神的,是随后的安市城驻跸山大战。
高句丽权臣莫离支渊盖苏文,派遣大将高延寿、高惠真统领二十五万大军依山扎营,依托地利阻拦唐军推进,李世民分遣各路将领四面合围,打算一举击溃这支高句丽主力大军。两军对峙,厮杀一触即发,薛仁贵心中自有盘算:营中猛将如云,想要在数万将士中脱颖而出,必须做出与众不同的举动。
他特意换上一身通体雪白的战袍,披银甲、握画戟、背双弓,待到两军冲锋号角吹响,薛仁贵大吼一声,单人匹马率先冲入敌军阵列。白甲在漫天尘土、刀光血影之中格外醒目,他马不停蹄,戟刺弓射,挡在身前的高句丽士兵无不应声倒地,整条敌军阵线被他一人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缺口。
二十五万高句丽大军本就军心浮动,见一白衣猛将如天神下凡般横冲直撞,无人能挡,全线彻底崩溃,唐军主力紧随其后掩杀,斩获不计其数,高句丽大军死伤惨重,溃不成军。
李世民站在北山高地观战,一眼便望见那道穿梭于千军万马之间的白色身影,心中大为震撼,连忙派遣骑兵疾驰上前,专门询问那名白衣先锋是何人。战后李世民特意召见薛仁贵,当场赏赐良马两匹、绢四十匹,提拔为游击将军、云泉府果毅,准许他常年值守皇宫北门,另赐奴仆十人,以示恩宠。
东征辽东战事结束,大军班师回朝,李世民特意单独召见薛仁贵,一番话足以证明这位帝王对他有多看重:“朕麾下一众老将,如今都年事已高,再也难以承担远赴边关、统帅大军的重任,朕时常想要提拔骁勇善战的新锐将领,可遍观全军,无人能比得上你。此次征伐辽东,朕即便拿下整个辽东土地,心中也不算欣喜;真正让朕欢喜的,是得到了你这样一员盖世猛将。”
一句话,奠定了薛仁贵在初唐武将之中特殊的地位。
回到长安之后,他升任右领军郎将,依旧值守玄武门,常年伴驾太宗身边,成为皇帝心中信得过的贴身猛将。
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李世民驾崩,太子李治登基,即唐高宗。薛仁贵继续留在宫中担任宿卫,这份帝王信任,很快又迎来一次舍身救主的考验,也就是后世流传的“良策息干戈”万年宫救驾典故。
永徽五年,唐高宗李治前往万年宫避暑,一日深夜,山间突发暴雨,山洪骤然爆发,大水直冲万年宫宫门,守卫禁军见洪水汹涌,纷纷四散逃命,无人顾及身处宫内的皇帝。洪水水位持续暴涨,眼看就要冲入寝宫,薛仁贵眼见禁军溃散,怒喝道:“天子身处险境,身为宿卫岂能贪生怕死四散奔逃!”
他独自登上宫门横梁,拼尽全力拍打宫门,大声呼喊警示宫内众人,李治听闻呼救,连忙起身登上高处躲避,短短片刻之后,大水便淹没了李治原本就寝的宫殿,宫内宫人、侍卫被洪水淹死多达数千人。
事后李治十分感慨,专门召见薛仁贵:“昨夜危难之际,若不是你舍命示警,朕早已葬身洪水之中,这份救命之恩,朕始终记在心上。”随后赏赐薛仁贵御马一匹,自此高宗对他的信任,比起太宗时期更胜一筹,但凡边关有战事,总会第一时间想到启用薛仁贵领兵出征。
高宗登基之后,高句丽依旧盘踞辽东,屡次侵扰大唐边境,朝廷开启新一轮征伐辽东的战事,薛仁贵作为熟悉辽东地形、作战勇猛的宿将,再度奔赴东北战场,接连立下赫赫战功。
显庆三年,公元658年,程名振为主将征讨高句丽,薛仁贵担任副将,两军在贵端城展开激战,薛仁贵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一战斩杀高句丽士兵三千余人,大破敌军主力。
次年,薛仁贵协同梁建方、契苾何力,与高句丽大将温沙门大战于横山。此战之中,薛仁贵手持长弓,策马突入敌阵,箭矢所出,敌军骑兵接连落马,无人能够近身。战事推进至石城时,高句丽军中出了一名顶尖神射手,躲在阵中接连放冷箭,射杀十余名唐军士兵,唐营将士心生畏惧,不敢贸然突进。
薛仁贵见状怒火中烧,单骑直冲这名神射手,对方慌忙搭箭想要还击,却被薛仁贵飞速逼近,还未射出箭矢,便被他生擒活捉,两军将士目睹这一幕,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同年十二月,薛仁贵率军北上黑山,征讨屡次作乱的契丹部落,一战击溃契丹主力,生擒契丹王阿卜固以及一众部落首领,押送回长安献俘朝堂。凭借平定契丹、屡破高句丽的战功,薛仁贵升任左武卫将军,受封河东县男,正式拥有属于自己的爵位,从当年田间农夫,跻身大唐中层武将之列。
龙朔元年,公元661年,原本归顺大唐的回纥首领婆闰去世,新任首领比粟联合铁勒九姓部落起兵反叛,聚集十余万兵力盘踞天山,屡次劫掠大唐西北边境,边关告急文书接连送入长安。唐高宗任命郑仁泰为主帅,薛仁贵为铁勒道行军副大总管,领兵前往天山平叛。
大军出征前夕,高宗在内殿设宴为众将饯行,席间有意考验薛仁贵的箭术,对他说道:“古籍记载古时善射之人,能够一箭穿透七层铠甲,你不妨试一试五层重甲,让朕开开眼界。”
薛仁贵领命,当场取来五层铠甲叠放整齐,拉满硬弓,一箭射出,箭矢直接贯穿五层重甲,甲片碎裂散落一地。满朝文武无不惊叹,唐高宗大喜,当即取出一套坚固精良的铠甲赏赐给他,以此壮其军威,寄予平定叛乱的厚望。
次年二月,唐军抵达天山脚下,铁勒九姓十余万大军依托山势列阵,派出数十名骁勇骑士出阵挑战,不断叫嚣挑衅唐军。两军对峙,气氛紧绷,薛仁贵独自策马出阵,面对数十名敌骑,不与对方近身缠斗,抬手连发三箭,三箭精准命中三名出阵挑战的铁勒骁将,三人当场坠马毙命。
剩余铁勒骑士亲眼见三箭连杀三员猛将,吓得肝胆俱裂,纷纷翻身下马跪地投降,十余万叛军士气瞬间崩盘。薛仁贵担忧九姓部落反复无常,今日投降他日必定再度叛乱,为杜绝西北边患,下令将投降的士兵尽数坑杀。随后率军深入漠北,追击残余叛军,生擒九姓伪叶护兄弟三人,彻底平定天山叛乱。
大军凯旋返程途中,唐营士兵自发传唱歌谣:“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经此一战,铁勒九姓部落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数十年间再也无力发动大规模叛乱,西北边境得以长久安宁,“三箭定天山”的典故,也永久载入两唐书,成为薛仁贵一生最广为人知的功勋标签。
平定天山之后,薛仁贵并未停下征战脚步,乾封元年,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病逝,其诸子为争夺权位内讧分裂,国内大乱,唐高宗抓住时机,调集大军全面征伐高句丽,薛仁贵再度奔赴辽东主战场。
乾封二年,唐军攻克辽东重镇新城,高句丽军队趁夜偷袭唐军大营,局势危急,薛仁贵连夜率领轻骑驰援,连夜击溃偷袭敌军,稳住新城防线。随后两军在金山展开决战,高句丽军队分三路合围唐军,薛仁贵领兵从中路突破,将敌军截为两段,前后夹击,斩杀敌军五万余人,金山大捷一战,彻底摧毁高句丽西线主力。
金山大胜之后,薛仁贵主动请命,仅率领两千轻骑,孤军深入攻打高句丽重镇扶余城。麾下将领全都认为两千兵力太少,强攻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纷纷劝阻,薛仁贵却道:“用兵之道,不在于士兵数量多少,关键在于将领善用谋略、士兵敢于死战。”
他亲自率领两千骑兵冲锋,一路击溃数万前来阻拦的高句丽援军,顺势攻克扶余城,周边四十余座城池听闻扶余失守,尽数望风归降。消息传到平壤,高句丽举国震动,各路唐军顺势合围平壤。
总章元年,公元668年,平壤城破,立国数百年的高句丽正式灭亡,隋唐两朝四代帝王心心念念的辽东边患,终在高宗一朝彻底平定。高句丽平定之后,朝廷设立安东都护府,管辖辽东全境,薛仁贵升任安东都护,领兵两万留守平壤,安抚辽东百姓,推行仁政,也就是后世所说“仁政高丽国”。
镇守辽东期间,薛仁贵妥善安置高句丽旧部,抚恤孤寡老人、救助贫苦百姓,整顿地方吏治,打击劫掠百姓的盗匪,废除严苛赋税,短短数年时间,辽东百姓安居乐业,原本敌视大唐的高句丽遗民,纷纷心悦诚服。
朝廷论功行赏,薛仁贵晋封平阳郡公,官阶、爵位都达到人生巅峰,此时的他,是大唐东西南北四线战场都立下灭国、平叛大功的顶尖名将,风光无两。
盛极而衰,是古往今来无数名将难以逃脱的宿命,属于薛仁贵的滑铁卢,便是咸亨元年,公元670年的大非川之战,此战也是他军事生涯中唯一一场决定性大败,直接让他从平阳郡公、行军大总管的高位跌落,贬为庶民,人生跌入谷底。
当年,吐蕃大举出兵进犯大唐西域,吞并附属国吐谷浑,西域各州岌岌可危,唐高宗任命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统领阿史那道真、郭待封两员副将,率领数万大军西进,护送吐谷浑国王返回故地,同时抵御吐蕃扩张。
大军行至大非岭,即将奔赴乌海,薛仁贵凭借对西域地形、吐蕃作战风格的判断,制定了稳妥的作战计划,他特意叮嘱副将郭待封:“乌海道路艰险,瘴气弥漫,车辆辎重难以快速通行,如果带着大批粮草、军械同步进军,必定错失突袭敌军的战机。此战贵在速胜,破敌之后即刻回师,不宜在瘴毒之地久留。大非岭地势宽阔平坦,可修建两座营栅,留下一万士兵驻守,将全部辎重粮草存放栅内,我亲率轻骑日夜兼程,突袭尚未集结完毕的吐蕃主力,一战便可平定战事。”
安排妥当之后,薛仁贵亲自带领轻锐部队先行出发,抵达河口时遭遇吐蕃小股部队,唐军奋勇冲杀,大破敌军,缴获牛羊牲畜上万头,随后进驻乌海城,原地驻守,等待郭待封带领辎重部队前来汇合。
可薛仁贵万万没有料到,郭待封心中早已暗藏不满。郭待封此前担任鄯城镇守,官职与薛仁贵不相上下,此次出征却要屈居薛仁贵之下,心中倍感屈辱,始终不肯听从主帅调遣,对于大非岭留守辎重的安排阳奉阴违。
薛仁贵领兵走后,郭待封故意不按照约定驻守大非岭,带着全部粮草、军械辎重缓缓跟进,一路拖沓前行,恰好撞上吐蕃二十万主力大军。吐蕃军队四面围攻,郭待封无力抵抗,全军溃败,所有粮草、铠甲、兵器尽数被吐蕃缴获。
失去后勤补给的薛仁贵孤军驻守乌海,无粮无械,根本无力长期坚守,只能率军退守大非川。吐蕃君主得知唐军辎重尽失,立刻增派四十万大军合围大非川,敌我兵力差距悬殊,唐军缺粮少甲,军心涣散,数次突围均被吐蕃大军拦击,数万将士伤亡惨重,战局彻底无力回天。
走投无路之下,薛仁贵只能与吐蕃大将论钦陵议和,保全剩余残兵撤退,吐谷浑国土彻底落入吐蕃之手,大唐西域防线遭受重创。
兵败之后,薛仁贵长叹一声,心中满是无奈与悲愤:“今年岁星运行不利西方,正如当年邓艾伐蜀逆天时而亡,我从一开始便料到此战凶多吉少,奈何副将不听调度,终究酿成大败。”
大军返回长安,朝廷追究战败罪责,三司会审之后,本应判处薛仁贵死刑,唐高宗念及他过往数十年东征西讨的赫赫功勋,格外开恩,免去死罪,削去所有官职爵位,贬为平民。
昔日风光无限的平阳郡公,一夜之间变回布衣百姓,薛仁贵只能黯然返回龙门故乡,半生征战换来的功名,尽数化为泡影。
可边境战乱不会因人起落而停止,没过多久,高句丽旧部再度起兵叛乱,辽东局势动荡,朝廷一时无合适将领可用,唐高宗想起在家赋闲的薛仁贵,重新起用他,任命为鸡林道总管,前往辽东平叛。
可惜此番复起并未持续太久,任职期间薛仁贵又遭人弹劾,再度获罪,被贬至偏远蛮荒的象州。象州地处岭南,瘴气横行,百姓生活贫苦,官府治理混乱,盗匪横行,不少流放官员到了此地只顾自保,欺压当地百姓,薛仁贵却截然不同。
在象州贬谪期间,他没有因仕途失意自怨自艾,反而用心治理地方,安抚少数民族百姓,减免苛捐杂税,打击劫掠民众的匪寇,修缮道路、救济贫苦流民,尽心尽力守护一方百姓安宁,也就是“爱民象州城”的典故由来。当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即便他是戴罪流放之人,依旧对他敬重有加,多年之后薛仁贵离开象州,百姓依旧口口相传他的仁政。
时光流转,数年后朝廷大赦天下,薛仁贵得以从象州返回京城,沉寂多年之后,唐高宗再次召见他,君臣二人一番对话,道尽数十年征战过往,也道出帝王心中从未放下的惋惜与认可。
高宗对薛仁贵说:“当年万年宫山洪暴发,若不是你拼死示警,朕早已葬身水底;后来你北破九姓铁勒、东平高句丽,数十年边关安稳,大半都是你的功劳。可朝中不断有人进言,说你当年在乌海城下故意放走敌军,才导致大败,这件事每每想起,朕心中都十分遗憾。如今辽西战乱再起,瓜州、沙州的道路被吐蕃阻断,边关无人可用,你岂能安心在家闲置,不为朕镇守疆土?”
一番话打消了薛仁贵心中所有郁结,高宗当即恢复他官职,任命为瓜州长史、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再度领兵镇守西北边关,已经年过花甲的薛仁贵,再次披上战甲,奔赴边疆。
永淳元年,公元682年,突厥首领阿史德元珍率领数万骑兵大举入侵云州,劫掠大唐州县,杀害边境官吏百姓,边关急报接连送入长安,唐高宗下令薛仁贵领兵出征,抵御突厥大军。
此时薛仁贵已经六十八岁,常年征战落下满身伤病,可接到军令,依旧毫不迟疑,即刻整军出发,奔赴云州前线。两军于云州城外列阵对峙,突厥人率先派人上前询问唐军领兵主将是谁,唐军士兵高声应答:“大唐主将,薛仁贵。”
突厥将士闻言纷纷大笑,根本不信,出言嘲讽:“我们早就听闻薛仁贵当年流放象州,早已死在岭南瘴地,世间怎么可能还有第二个薛仁贵?休要拿虚名哄骗我等!”
听闻敌军不信,薛仁贵策马缓步走出阵列,抬手一把摘掉头上头盔,露出满头花白却依旧英气十足的面容。突厥军中将士看清那张脸,瞬间哗然,当年三箭定天山、横扫辽东、威震四方的白袍猛将,是所有北方游牧部落刻在心底的噩梦,十万突厥士兵当场慌乱,不少人直接翻身下马,跪拜在地,心生怯意,阵列自行溃散。
薛仁贵见敌军军心大乱,抓住战机,立刻下令全军冲锋,唐军铁骑直冲突厥大营,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就此展开。此战斩杀突厥士兵上万人,俘虏三万余人,缴获驼、马、牛、羊各类牲畜三万多头,云州大捷大获全胜,北部边境突厥势力遭受毁灭性打击,很长一段时间无力南下侵扰,这便是流传千古的“脱帽退万敌”传奇。
永淳二年,公元683年,三月二十四日,一代名将薛仁贵在代州都督任上病逝,终年七十岁。唐高宗听闻死讯,悲痛不已,下诏书追赠他左骁卫大将军、幽州都督,官府专门调拨车马,护送灵柩返回龙门故里安葬,给予武将极高的身后哀荣。
民间戏曲、评书小说为薛仁贵叠加了大量虚构剧情,流传千年,不少人混淆演义与正史,这里结合两唐书史料,厘清几处最关键的误区,还原纯粹真实的薛仁贵形象。
第一,不存在张士贵陷害、抢夺战功的剧情。正史中张士贵只是接收薛仁贵入伍的将领,全程没有打压、冒领功劳的记载,白袍冲阵获赏、提拔全是李世民亲眼所见,不存在被上司埋没的情况。
第二,寒窑十八年、柳氏受尽欺凌是艺术夸张。正史仅记载柳氏劝夫从军,并无柳员外阻挠、夫妻分居寒窑数十载的情节,柳氏始终是通透睿智、支持丈夫事业的贤妻,两人相守一生,共育五子。
第三,薛丁山、樊梨花、薛刚反唐均为虚构人物。薛仁贵长子薛讷,是《薛丁山》故事原型,正史中薛讷沉稳持重,擅长镇守边关,多次大破突厥、吐蕃,是唐玄宗时期名将,从未有三打樊梨花、父子沙场对峙的故事;演义里起兵反唐的薛刚,原型是薛仁贵孙子薛嵩,安史之乱时薛嵩被迫依附叛军,战乱平定后归降大唐,受封平阳郡王,并非刻意反唐复仇。
第四,并无“薛仁贵征西”完整传奇。薛仁贵唯一西进大战就是大非川对战吐蕃,此战大败,并没有演义里西征一路大捷、平定西域的剧情,后世征西故事,多融合了其子薛讷、后辈薛家将领的事迹,安在了薛仁贵身上。
第五,白虎星君转世、应梦贤臣、梦中救太宗全部为后世文学创作。唐太宗赏识薛仁贵,纯粹是驻跸山亲眼目睹他超凡勇武,并无托梦预知贤臣的桥段,所有神话色彩,都是宋元之后说书人为丰富故事添加的浪漫设定。
说完正史与演义的区分,再来看薛家将门传承,薛仁贵一生育有五子:长子薛讷、次子薛慎惑、三子薛楚卿、四子薛楚珍、五子薛楚玉,一门五子,大半驰骋沙场,延续薛家武将血脉。
长子薛讷,字慎言,性格沉稳寡言,临大战愈发镇定,早年曾任蓝田县令,突厥犯边时被武则天启用镇守安东,唐玄宗时期领兵大破吐蕃,斩杀数万敌军,复封平阳郡公,谥号昭定,七十二岁寿终正寝,是盛唐举足轻重的边防大将。
五子薛楚玉,开元年间担任范阳节度使、左羽林将军,封汾阴县伯,常年驻守辽东、幽州,多次平定契丹、奚族叛乱,稳固东北防线。薛楚玉之子薛嵩,膂力过人、精通骑射,安史之乱爆发后被迫跟随史思明叛军,叛乱平定后献地归唐,朝廷不计前嫌任命其为昭义军节度使,册封平阳郡王,安抚河北州县,安定战乱后的百姓,薛家再度重振门楣。
薛仁贵本人还留有着作《周易新注本义》十四卷,可惜古籍历经战乱,全书如今已经失传,从中也能看出,他并非只会舞刀弄枪的粗莽武将,闲暇之时研读周易,兼具文人学识,文武兼备,这也是很多民间故事忽略的一点。